沈鹿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
她只記得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從地上爬起來,躺回床上。身體累得像散了架,腦子卻清醒得可怕。
閉上眼,全是昨晚的畫面——
她說的那些話。
他的那句「對不起」。
門外,一直沒有響起的敲門聲。
她就這麼睜著眼睛,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一點一點變亮。
六點。
七點。
七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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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了。
是周姐的消息:【今天上午十點的戲,別忘了。】
沈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點。
還有兩個半小時。
她該起床了。
她該去洗臉,去化妝,去穿上那身戲服,去演一個和她完全不一樣的人。
她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拍戲,繼續笑,繼續「沒事」。
沈鹿深吸一口氣,坐起來。
頭有點暈,眼睛疼得厲害。她撐著床沿站起來,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那個人,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眼睛腫得像個核桃,眼眶通紅,臉色慘白,嘴唇乾裂。
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鬼。
沈鹿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一遍,兩遍,三遍。
冰水刺得臉生疼,但也讓她清醒了一點。
洗完臉,她開始化妝。
遮瑕膏,粉底,眼影,腮紅,口紅。
一層一層地往上蓋。
蓋住黑眼圈,蓋住紅腫的眼皮,蓋住慘白的臉色。
蓋住那張「昨晚哭了一夜」的臉。
化好妝,她對著鏡子,試著笑了一下。
鏡子裡的那個人,笑了。
完美,自然,無懈可擊。
好像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沈鹿點點頭。
很好。
可以出門了。
推開臥室門,客廳里飄來早餐的香味。
顧嶼站在廚房裡,繫著那條深灰色的圍裙,正在盛粥。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
只是一瞬間,兩個人同時移開了視線。
「早。」他說。
「早。」她說。
和每一個早上一樣。
沈鹿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擺著小米粥,煎蛋,小菜。
和平常一樣。
顧嶼在她對面坐下,開始吃早飯。
沈鹿也吃。
粥還是熱的,煎蛋還是溏心的,小菜還是她喜歡的口味。
一切都沒有變。
可是沈鹿吃在嘴裡,什麼都嘗不出來。
她只是機械地夾菜,咀嚼,吞咽。
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吃到一半,顧嶼放下筷子。
「沈鹿。」
她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
「嗯?」
「昨晚……」
「昨晚怎麼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顧嶼被她這個眼神看得愣住了。
那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期待,沒有委屈,沒有昨晚的紅腫和淚水。
什麼都沒有。
像一面鏡子,映出他的影子,但沒有自己的情緒。
「沒什麼,」他最後說,「吃吧。」
沈鹿點點頭,繼續吃飯。
吃完,她站起來,收拾碗筷。
「我來吧。」他說。
「不用。」她已經端著碗進了廚房。
水流嘩嘩響,她站在水池前,一下一下地洗著碗。
洗得很慢,很仔細。
洗完,她擦乾手,拿起包。
「我出門了。」
「我送你?」
「不用,有劇組的車。」
她走到門口,換鞋,開門。
「沈鹿。」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顧嶼站在客廳里,看著她的背影。
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只是說:「晚上……早點回來。」
沈鹿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說:「看情況。」
門關上。
顧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看情況。」
這三個字,比任何話都讓他難受。
以前她都會說「好」。
以前她都會說「知道了」。
以前她都會說「晚上見」。
今天,她說「看情況」。
片場。
沈鹿到的時候,離拍攝還有一個小時。
化妝間裡,小藝已經在了,看到她進來,愣了一下。
「鹿姐,你今天來得好早。」
「嗯。」沈鹿在鏡子前坐下。
小藝開始給她化妝,化著化著,手突然停了一下。
「鹿姐,」她小聲說,「你眼睛……是不是有點腫?」
沈鹿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遮瑕蓋得很好,應該看不出來。
「沒睡好,」她說,「昨晚追劇追太晚。」
小藝哦了一聲,沒再問,繼續化妝。
化完妝,沈鹿拿著劇本去休息區。
今天的第一場戲是女三號和女配角的對手戲,台詞不多,主要是情緒。
她翻開劇本,看著那些字。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
他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
他在客廳里坐了一夜。
她聽見了。
她聽見他走來走去的聲音,聽見他坐在沙發上的呼吸聲,聽見天亮時他走到她門口,站了很久,然後離開。
她都聽見了。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是在猶豫要不要敲門?
是在想該怎麼面對她?
還是……根本不想面對她?
她不知道。
她只記得,他自始至終,沒有敲那扇門。
「沈鹿。」
一個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出來。
她抬起頭,看到傅寒舟站在面前。
他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遞給她。
「早上路過買的,你愛喝的那家。」
沈鹿看著那杯咖啡,愣了一下。
她愛喝的那家?
她什麼時候告訴過他?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傅寒舟笑了笑:「你上次說過,劇組的咖啡不好喝,你喜歡那家的美式。我記住了。」
沈鹿接過咖啡,說:「謝謝。」
傅寒舟在她旁邊坐下。
「你今天不對勁。」他說。
沈鹿喝了一口咖啡,沒說話。
「比前幾天更不對勁。」他繼續說。
沈鹿還是沒說話。
傅寒舟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沈鹿,你看我的眼睛。」
沈鹿轉過頭,看著他。
傅寒舟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的眼睛裡,有東西。」
「什麼?」
「哭過的痕跡。」他說,「不是現在哭的,是昨晚哭的。」
沈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遮瑕蓋得很好,」傅寒舟說,「但眼睛騙不了人。紅血絲,眼白上的小血點,眼瞼的浮腫——這些都是哭過的證據。」
沈鹿沒說話。
傅寒舟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一點。
「沈鹿,誰欺負你了?」
這六個字,像什麼東西,輕輕撞在沈鹿心上。
誰欺負她了?
沒有誰。
沒有人欺負她。
只是她動心了。
只是那個人心裡有別人。
只是她一個人等了很久,等來的只有一句「對不起」。
僅此而已。
「沒人欺負我。」她說。
傅寒舟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說:「行,你說沒有就沒有。」
他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鹿,我那天說的話,還作數。」
「什麼話?」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裝了,我在這兒。」
他走了。
沈鹿坐在原地,握著那杯咖啡。
不想裝了?
她什麼時候裝過?
她只是——
她只是什麼?
她說不出來。
上午的戲拍得很順。
沈鹿把那個「明明喜歡卻不能說的隱忍」演到了極致。導演連連叫好,說她把女三號演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演。
她只是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放在了戲裡。
拍完最後一場,她走到休息區,坐下。
小藝遞過來一瓶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很輕,但她看見了。
她盯著自己的手,看著它一下一下地抖。
不是因為冷。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
她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鹿姐?」小藝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沒事吧?」
沈鹿抬起頭,想說話。
但一張嘴,眼淚就掉下來了。
毫無預兆。
就這麼掉下來了。
小藝嚇壞了:「鹿姐!你怎麼了!」
沈鹿想說自己沒事。
想笑一下。
想告訴她只是眼睛進了沙子。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坐在那兒,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手背上,落在衣服上,落在地上。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了。
有人在問怎麼了,有人在遞紙巾,有人在喊場務。
沈鹿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她只聽見自己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地說——
「如果我沒有動過心就好了。」
「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疼的。」
「那個眼神,不是給她的。」
「從來都不是。」
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有人在她身邊坐下。
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想哭就哭吧。」
是傅寒舟的聲音。
「哭完就好了。」
沈鹿沒說話,只是哭。
哭得毫無形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像個傻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淚終於流幹了。
她抬起頭,眼睛腫得比早上還厲害。
周圍的人都散了,只剩傅寒舟還坐在旁邊。
他遞過來一張紙巾。
「擦擦。」
沈鹿接過來,擦了擦臉。
「對不起,」她說,「丟人了。」
傅寒舟看著她,眼神複雜。
「沈鹿,」他說,「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
沈鹿搖頭。
「我在想,」他說,「能讓一個人哭成這樣的事,得有多疼。」
沈鹿愣住了。
傅寒舟站起來,低頭看著她。
「不管是誰讓你這麼疼的,」他說,「那個人,不配。」
他轉身走了。
沈鹿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人,不配。」
她想起顧嶼昨晚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
想起他自始至終,沒有敲那扇門。
想起他說「對不起」。
是啊。
不配。
她為他哭了這麼久,可他連門都沒敲。
她還在等什麼?
與此同時。
顧氏集團,頂樓辦公室。
顧嶼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蘇念卿的消息:【晚上有空嗎?想再聊聊。】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
【好。幾點?】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
腦子裡卻全是另一個人。
她今天出門時說的「看情況」。
她早上看他的那個眼神——什麼都沒有的眼神。
她昨晚說的那些話——
「如果我沒有動過心就好了。」
「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疼的。」
顧嶼閉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從他們結婚到現在,他好像從來沒有問過她——
你想要什麼?
你喜不喜歡這樣?
你……喜不喜歡我?
他總以為,協議婚姻就是各取所需。
他給她機會,給她資源,給她一個家。
她給他陪伴,給他溫暖,給他一個「像家」的地方。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他從來沒想過,她會有更多的期待。
更沒想過,她自己都沒發現,她已經在期待了。
而現在,她發現了。
她說出來了。
她說她會疼。
然後他給的,只是一句「對不起」。
顧嶼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這座城市的繁華,他看得太多了。
可此刻,他只想去一個地方。
回家。
等她回來。
告訴她——
不只是對不起。
是……
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說點什麼。
晚上七點。
沈鹿坐在回家的車上。
手機響了。
是顧嶼的消息:【晚上約了人,晚點回。】
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約了人。
誰?
還用問嗎?
她想起今天傅寒舟說的話——
「能讓一個人哭成這樣的事,得有多疼。」
疼嗎?
疼的。
但她現在,好像沒那麼疼了。
可能是因為哭過了。
可能是因為眼淚流幹了。
可能是因為——
她想通了。
沈鹿看著窗外閃過的路燈,突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
那時候她多清醒。
「程式設計師穩定啊。」
「三年為期,互不干涉。」
「好聚好散。」
那時候她多清醒。
什麼時候開始不清醒的?
是那天晚上他蹲在她面前給她抹藥?
是他說「你是我娶回來的人,我對你好是應該的」?
是他每天做飯等她回家?
是她發燒時他手背貼上額頭的溫度?
不知道。
不重要了。
現在清醒了就好。
沈鹿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給他回了一個字:
【好。】
發完,她把手機收起來。
窗外,城市的燈光連成一片。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