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3章 天亮之後

  沈鹿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

  她只記得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從地上爬起來,躺回床上。身體累得像散了架,腦子卻清醒得可怕。

  閉上眼,全是昨晚的畫面——

  她說的那些話。

  他的那句「對不起」。

  門外,一直沒有響起的敲門聲。

  她就這麼睜著眼睛,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一點一點變亮。

  六點。

  七點。

  七點半。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手機響了。

  是周姐的消息:【今天上午十點的戲,別忘了。】

  沈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點。

  還有兩個半小時。

  她該起床了。

  她該去洗臉,去化妝,去穿上那身戲服,去演一個和她完全不一樣的人。

  她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拍戲,繼續笑,繼續「沒事」。

  沈鹿深吸一口氣,坐起來。

  頭有點暈,眼睛疼得厲害。她撐著床沿站起來,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那個人,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眼睛腫得像個核桃,眼眶通紅,臉色慘白,嘴唇乾裂。

  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鬼。

  沈鹿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一遍,兩遍,三遍。

  冰水刺得臉生疼,但也讓她清醒了一點。

  洗完臉,她開始化妝。

  遮瑕膏,粉底,眼影,腮紅,口紅。

  一層一層地往上蓋。

  蓋住黑眼圈,蓋住紅腫的眼皮,蓋住慘白的臉色。

  蓋住那張「昨晚哭了一夜」的臉。

  化好妝,她對著鏡子,試著笑了一下。

  鏡子裡的那個人,笑了。

  完美,自然,無懈可擊。

  好像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沈鹿點點頭。

  很好。

  可以出門了。

  推開臥室門,客廳里飄來早餐的香味。

  顧嶼站在廚房裡,繫著那條深灰色的圍裙,正在盛粥。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

  只是一瞬間,兩個人同時移開了視線。

  「早。」他說。

  「早。」她說。

  和每一個早上一樣。

  沈鹿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擺著小米粥,煎蛋,小菜。

  和平常一樣。

  顧嶼在她對面坐下,開始吃早飯。

  沈鹿也吃。

  粥還是熱的,煎蛋還是溏心的,小菜還是她喜歡的口味。

  一切都沒有變。

  可是沈鹿吃在嘴裡,什麼都嘗不出來。

  她只是機械地夾菜,咀嚼,吞咽。

  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吃到一半,顧嶼放下筷子。

  「沈鹿。」

  她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

  「嗯?」

  「昨晚……」

  「昨晚怎麼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顧嶼被她這個眼神看得愣住了。

  那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期待,沒有委屈,沒有昨晚的紅腫和淚水。

  什麼都沒有。

  像一面鏡子,映出他的影子,但沒有自己的情緒。

  「沒什麼,」他最後說,「吃吧。」

  沈鹿點點頭,繼續吃飯。

  吃完,她站起來,收拾碗筷。

  「我來吧。」他說。

  「不用。」她已經端著碗進了廚房。

  水流嘩嘩響,她站在水池前,一下一下地洗著碗。

  洗得很慢,很仔細。

  洗完,她擦乾手,拿起包。

  「我出門了。」

  「我送你?」

  「不用,有劇組的車。」

  她走到門口,換鞋,開門。

  「沈鹿。」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顧嶼站在客廳里,看著她的背影。

  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只是說:「晚上……早點回來。」

  沈鹿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說:「看情況。」

  門關上。

  顧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看情況。」

  這三個字,比任何話都讓他難受。

  以前她都會說「好」。

  以前她都會說「知道了」。

  以前她都會說「晚上見」。

  今天,她說「看情況」。

  片場。

  沈鹿到的時候,離拍攝還有一個小時。

  化妝間裡,小藝已經在了,看到她進來,愣了一下。

  「鹿姐,你今天來得好早。」

  「嗯。」沈鹿在鏡子前坐下。

  小藝開始給她化妝,化著化著,手突然停了一下。

  「鹿姐,」她小聲說,「你眼睛……是不是有點腫?」

  沈鹿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遮瑕蓋得很好,應該看不出來。

  「沒睡好,」她說,「昨晚追劇追太晚。」

  小藝哦了一聲,沒再問,繼續化妝。

  化完妝,沈鹿拿著劇本去休息區。

  今天的第一場戲是女三號和女配角的對手戲,台詞不多,主要是情緒。

  她翻開劇本,看著那些字。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

  他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

  他在客廳里坐了一夜。

  她聽見了。

  她聽見他走來走去的聲音,聽見他坐在沙發上的呼吸聲,聽見天亮時他走到她門口,站了很久,然後離開。

  她都聽見了。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是在猶豫要不要敲門?

  是在想該怎麼面對她?

  還是……根本不想面對她?

  她不知道。

  她只記得,他自始至終,沒有敲那扇門。

  「沈鹿。」

  一個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出來。

  她抬起頭,看到傅寒舟站在面前。

  他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遞給她。

  「早上路過買的,你愛喝的那家。」

  沈鹿看著那杯咖啡,愣了一下。

  她愛喝的那家?

  她什麼時候告訴過他?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傅寒舟笑了笑:「你上次說過,劇組的咖啡不好喝,你喜歡那家的美式。我記住了。」

  沈鹿接過咖啡,說:「謝謝。」

  傅寒舟在她旁邊坐下。

  「你今天不對勁。」他說。

  沈鹿喝了一口咖啡,沒說話。

  「比前幾天更不對勁。」他繼續說。

  沈鹿還是沒說話。

  傅寒舟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沈鹿,你看我的眼睛。」

  沈鹿轉過頭,看著他。

  傅寒舟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的眼睛裡,有東西。」

  「什麼?」

  「哭過的痕跡。」他說,「不是現在哭的,是昨晚哭的。」

  沈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遮瑕蓋得很好,」傅寒舟說,「但眼睛騙不了人。紅血絲,眼白上的小血點,眼瞼的浮腫——這些都是哭過的證據。」

  沈鹿沒說話。

  傅寒舟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一點。

  「沈鹿,誰欺負你了?」

  這六個字,像什麼東西,輕輕撞在沈鹿心上。

  誰欺負她了?

  沒有誰。

  沒有人欺負她。

  只是她動心了。

  只是那個人心裡有別人。

  只是她一個人等了很久,等來的只有一句「對不起」。

  僅此而已。

  「沒人欺負我。」她說。

  傅寒舟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說:「行,你說沒有就沒有。」

  他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鹿,我那天說的話,還作數。」

  「什麼話?」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裝了,我在這兒。」

  他走了。

  沈鹿坐在原地,握著那杯咖啡。

  不想裝了?

  她什麼時候裝過?

  她只是——

  她只是什麼?

  她說不出來。

  上午的戲拍得很順。

  沈鹿把那個「明明喜歡卻不能說的隱忍」演到了極致。導演連連叫好,說她把女三號演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演。

  她只是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放在了戲裡。

  拍完最後一場,她走到休息區,坐下。

  小藝遞過來一瓶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很輕,但她看見了。

  她盯著自己的手,看著它一下一下地抖。

  不是因為冷。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

  她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鹿姐?」小藝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沒事吧?」

  沈鹿抬起頭,想說話。

  但一張嘴,眼淚就掉下來了。

  毫無預兆。

  就這麼掉下來了。

  小藝嚇壞了:「鹿姐!你怎麼了!」

  沈鹿想說自己沒事。

  想笑一下。

  想告訴她只是眼睛進了沙子。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坐在那兒,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手背上,落在衣服上,落在地上。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了。

  有人在問怎麼了,有人在遞紙巾,有人在喊場務。

  沈鹿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她只聽見自己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地說——

  「如果我沒有動過心就好了。」

  「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疼的。」

  「那個眼神,不是給她的。」

  「從來都不是。」

  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有人在她身邊坐下。

  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想哭就哭吧。」

  是傅寒舟的聲音。

  「哭完就好了。」

  沈鹿沒說話,只是哭。

  哭得毫無形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像個傻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淚終於流幹了。

  她抬起頭,眼睛腫得比早上還厲害。

  周圍的人都散了,只剩傅寒舟還坐在旁邊。

  他遞過來一張紙巾。

  「擦擦。」

  沈鹿接過來,擦了擦臉。

  「對不起,」她說,「丟人了。」

  傅寒舟看著她,眼神複雜。

  「沈鹿,」他說,「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

  沈鹿搖頭。

  「我在想,」他說,「能讓一個人哭成這樣的事,得有多疼。」

  沈鹿愣住了。

  傅寒舟站起來,低頭看著她。

  「不管是誰讓你這麼疼的,」他說,「那個人,不配。」

  他轉身走了。

  沈鹿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人,不配。」

  她想起顧嶼昨晚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

  想起他自始至終,沒有敲那扇門。

  想起他說「對不起」。

  是啊。

  不配。

  她為他哭了這麼久,可他連門都沒敲。

  她還在等什麼?

  與此同時。

  顧氏集團,頂樓辦公室。

  顧嶼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蘇念卿的消息:【晚上有空嗎?想再聊聊。】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

  【好。幾點?】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

  腦子裡卻全是另一個人。

  她今天出門時說的「看情況」。

  她早上看他的那個眼神——什麼都沒有的眼神。

  她昨晚說的那些話——

  「如果我沒有動過心就好了。」

  「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疼的。」

  顧嶼閉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從他們結婚到現在,他好像從來沒有問過她——

  你想要什麼?

  你喜不喜歡這樣?

  你……喜不喜歡我?

  他總以為,協議婚姻就是各取所需。

  他給她機會,給她資源,給她一個家。

  她給他陪伴,給他溫暖,給他一個「像家」的地方。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他從來沒想過,她會有更多的期待。

  更沒想過,她自己都沒發現,她已經在期待了。

  而現在,她發現了。

  她說出來了。

  她說她會疼。

  然後他給的,只是一句「對不起」。

  顧嶼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這座城市的繁華,他看得太多了。

  可此刻,他只想去一個地方。

  回家。

  等她回來。

  告訴她——

  不只是對不起。

  是……

  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說點什麼。

  晚上七點。

  沈鹿坐在回家的車上。

  手機響了。

  是顧嶼的消息:【晚上約了人,晚點回。】

  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約了人。

  誰?

  還用問嗎?

  她想起今天傅寒舟說的話——

  「能讓一個人哭成這樣的事,得有多疼。」

  疼嗎?

  疼的。

  但她現在,好像沒那麼疼了。

  可能是因為哭過了。

  可能是因為眼淚流幹了。

  可能是因為——

  她想通了。

  沈鹿看著窗外閃過的路燈,突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

  那時候她多清醒。

  「程式設計師穩定啊。」

  「三年為期,互不干涉。」

  「好聚好散。」

  那時候她多清醒。

  什麼時候開始不清醒的?

  是那天晚上他蹲在她面前給她抹藥?

  是他說「你是我娶回來的人,我對你好是應該的」?

  是他每天做飯等她回家?

  是她發燒時他手背貼上額頭的溫度?

  不知道。

  不重要了。

  現在清醒了就好。

  沈鹿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給他回了一個字:

  【好。】

  發完,她把手機收起來。

  窗外,城市的燈光連成一片。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