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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她的不在意

  蘇念卿來過之後,沈鹿以為自己會失眠。

  但那天晚上,她睡得意外地沉。

  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身體比腦子聰明——知道第二天還要拍戲,自動切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

  早上醒來,枕頭還是濕的,眼睛有點腫。

  她用冰敷了敷,化了個淡妝,遮住了。

  推開門出去,顧嶼已經做好了早餐。

  小米粥,煎蛋,小菜。

  和平常一樣。

  「早。」他說。

  「早。」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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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來吃飯,和平常一樣。

  吃到一半,顧嶼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沈鹿看見了。

  那個表情她見過——那天晚上他在陽台上接電話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不是高興,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停頓。

  他沒接,按掉了。

  沈鹿低頭喝粥,假裝沒看見。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他又按掉。

  第三次響的時候,沈鹿抬起頭,看著他。

  「接吧,」她說,「萬一是急事。」

  顧嶼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里,沈鹿在他眼睛裡看到了一些東西——猶豫,歉疚,還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別的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陽台,關上門。

  隔著玻璃,沈鹿看到他接起電話。她聽不到內容,只看到他的側臉——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偶爾動幾下,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安撫。

  她收回視線,繼續喝粥。

  粥很香,但她嘗不出味道。

  她只是在想:他按掉兩次,是因為她在場嗎?如果她不在,他會第一時間接起來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把它按了下去。

  別想。別想這些。

  過了一會兒,顧嶼推門進來。

  「公司有點事,」他說,「今天可能晚點回來。」

  沈鹿點點頭:「好。」

  和那天早上,一模一樣。

  但這次,顧嶼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像是在等什麼。

  沈鹿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怎麼了?」她問。

  顧嶼搖了搖頭,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說:「沒什麼。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好。」

  他拿起外套,出了門。

  門關上。

  沈鹿坐在餐桌前,盯著那碗粥。

  剛才他站在那兒看她的樣子,像是有話要說。

  說什麼?

  解釋?道歉?還是告訴她,今天又是去見那個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是「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不是「我儘量早回」,是「不用等我」。

  她低下頭,繼續喝粥。

  喝完最後一口,她站起來,收拾碗筷,去廚房洗碗。

  水流嘩嘩響,她的手在動,腦子卻沒在想什麼。

  洗好碗,她擦乾手,拿起包,出門。

  電梯裡,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妝容完整,表情平靜。

  很好。

  片場。

  上午的戲是和傅寒舟的對手戲。

  女三號和男一號的感情戲,要演出那種「明明喜歡卻不能說」的隱忍。

  導演喊開始之後,沈鹿看著傅寒舟,眼神裡帶著克制的情意,嘴角微微彎著,是那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猶豫。

  「卡!」導演喊停,興奮地拍大腿,「好!就是這個感覺!沈鹿你今天狀態太好了!」

  沈鹿點點頭,走到一邊休息。

  傅寒舟跟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今天確實演得好,」他說,「但我想問——你剛才看我的時候,在想什麼?」

  沈鹿愣了一下:「想什麼?」

  「眼神,」傅寒舟看著她,「你剛才的眼神,不是演出來的。那是真的。」

  沈鹿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在想劇本。」

  傅寒舟笑了。

  那笑里,有點意味深長。

  「沈鹿,」他說,「你知道嗎,演員最騙不了人的,就是眼睛。」

  沈鹿沒接話。

  傅寒舟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沈鹿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眼睛騙不了人嗎?

  那她剛才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是誰?

  她不敢想。

  但她知道,那個人,此刻可能在和另一個人吃飯。

  下午的戲拍得不順。

  沈鹿連著NG了三條,都是最簡單的過場戲。

  導演喊停,讓她休息半小時,調整狀態。

  沈鹿坐在休息區,手裡拿著劇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小藝端了杯水過來,小聲說:「鹿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

  「可是你今天……」

  「小藝,」沈鹿打斷她,「讓我靜一會兒。」

  小藝點點頭,走開了。

  沈鹿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狀態不對。

  但她控制不了。

  腦子裡一直在想:他現在在哪兒?在幹什麼?和誰在一起?

  她告訴自己:別想了。跟你沒關係。

  可是越告訴自己別想,那些念頭就越往腦子裡鑽。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陽台上打電話的背影。

  想起他說「她不是普通朋友」時的表情。

  想起他看蘇念卿的那個眼神——那個她從沒見過的、恍惚的、遙遠的眼神。

  那個眼神,像一根刺,扎在那兒,不疼,但一直在。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

  點開顧嶼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是昨天。

  【Yu】:晚點回,你先睡。

  【沈鹿】:好的。

  就這兩句。

  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在忙嗎?

  打了,又刪掉。

  又打了一行:晚上回來吃飯嗎?

  打了,又刪掉。

  最後她把手機收起來,閉上眼睛。

  別問。

  你沒資格問。

  晚上收工,七點。

  沈鹿坐在劇組的車上,看著窗外閃過的路燈。

  司機問:「沈老師,還是老地方嗎?」

  老地方,就是她家小區。

  沈鹿張了張嘴,想說「是」,但說出來的卻是:「先隨便轉轉吧。」

  司機愣了一下:「轉轉?」

  「嗯,」她說,「隨便開,我有點暈車。」

  司機沒多問,繼續往前開。

  車在城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沈鹿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夜景。

  霓虹燈,車流,行人。

  這座城市的夜晚,熱鬧得不像話。

  可她突然覺得,自己無處可去。

  回家?

  回去也是一個人。

  那個房子,是顧嶼的,不是她的。

  那張床,是她一個人睡的,一直都是。

  那頓飯,沒人做了,因為他說「不用等我」。

  她有什麼好回去的?

  「沈老師,」司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已經轉了三圈了,還轉嗎?」

  沈鹿回過神,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半。

  「回去吧,」她說,「老地方。」

  車停到小區樓下,十點整。

  沈鹿刷卡進樓,上電梯,開門。

  屋裡黑著燈。

  她打開燈,換了鞋,走進去。

  客廳空空蕩蕩,廚房空空蕩蕩,整個房子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她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杯子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電視開著,演什麼她不知道。

  手機就放在手邊。

  沒有消息。

  她點開顧嶼的對話框,最後一次聊天還是昨天。

  她盯著那個對話框,盯了很久。

  然後她點開朋友圈。

  蘇念卿發了一條新動態:

  【故地重遊。還是老地方,還是老味道。@小嶼謝謝招待。】

  配圖是兩張照片。

  一張是精緻的日料,擺盤講究,一看就是高級餐廳。

  另一張是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沈鹿盯著那張影子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高一點的影子,是顧嶼。

  她認得他的輪廓。

  她把手機放下。

  又拿起來。

  又放下。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陽台,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有點涼。

  她站在那兒,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家。

  可她這個「家」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突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他每天做飯等她,問她今天累不累,給她盛湯夾菜。

  想起那天晚上她發燒,他蹲在她面前,手背貼著她的額頭。

  想起他說「你是我娶回來的人,我對你好是應該的」。

  那些話,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

  可現在呢?

  現在他在陪別人吃飯,在「故地重遊」,在發朋友圈讓人看見。

  而她一個人站在陽台上,吹著冷風,數著時間等他回來。

  沈鹿閉上眼睛。

  眼眶有點熱,但她忍住了。

  別哭。

  又沒發生什麼。

  只是吃個飯而已。

  只是他陪的人不是你而已。

  只是那張影子照片上,他們靠得很近而已。

  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

  十一點。

  十一點半。

  十二點。

  門鎖響了。

  沈鹿坐在沙發上,沒動。

  顧嶼推門進來,看到她,愣住了。

  「怎麼還沒睡?」

  沈鹿看著他,沒說話。

  他換了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離得不遠不近,剛好是禮貌的距離。

  「喝酒了?」他問。

  「沒有。」

  沉默。

  電視裡的綜藝早就播完了,現在在放深夜電影,黑白的,看不懂。

  顧嶼伸手,拿過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沈鹿。」他開口。

  「嗯?」

  「今天……」

  「不用解釋。」她打斷他。

  顧嶼看著她。

  沈鹿沒看他,眼睛盯著電視屏幕,雖然電視已經關了。

  「我說過,」她的聲音很平靜,「你的事,不用跟我解釋。」

  顧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她今天找我,說有話要說。我以為是什麼重要的事。去了才知道,只是吃頓飯。」

  沈鹿沒說話。

  「吃完飯,她說想走走。就在附近轉了一圈。」他的聲音很輕,「我沒想到她會發朋友圈。」

  沈鹿還是沒說話。

  「沈鹿,」他說,「你看著我。」

  沈鹿沒動。

  顧嶼伸手,輕輕把她的臉轉過來,讓她看著自己。

  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沒有淚,沒有紅,只是亮。

  亮得有點不正常。

  「你哭了?」他問。

  沈鹿搖搖頭。

  「沒有。」

  「那你的眼睛……」

  「沒睡好。」她說,「等你等太晚了。」

  顧嶼愣住了。

  等你等太晚了。

  這五個字,像什麼東西,輕輕撞在他心上。

  「沈鹿,」他的聲音有點啞,「你不用等我。」

  沈鹿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那一個很完美的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起來的弧度也剛剛好,像是真的在笑。

  「我知道,」她說,「我沒等你。就是睡不著,順便等。」

  順便。

  顧嶼看著她,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笑,他見過。

  那天她說「沒事」的時候,也是這個笑。

  很淡,很平靜,很完美。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笑,比任何眼淚都讓他難受。

  「沈鹿,」他說,「你每次說『不在意』的時候,都會笑。」

  沈鹿的笑僵了一下。

  「那個笑,」他說,「和平時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顧嶼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看起來像是真的。但眼睛裡,沒有光。」

  沈鹿愣住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什麼。

  是關心?是歉疚?還是別的什麼?

  但她什麼都找不到。

  她只看到,他在看著她。

  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

  她突然覺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笑了。

  累得不想再裝了。

  累得不想再說「沒事」「不在意」「沒關係」了。

  「顧嶼。」她開口。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麼嗎?」

  顧嶼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沈鹿深吸一口氣。

  「我在想,如果我沒有動過心就好了。」

  顧嶼愣住了。

  「這樣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走,一點都不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動的。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收不回來了。」

  顧嶼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沈鹿……」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他。

  顧嶼閉上嘴。

  沈鹿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她是你過去的人,」她說,「我知道十二年很長,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那麼容易放下的。我都知道。」

  「可是顧嶼——」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疼的。」

  最後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顧嶼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想起她這些天的表現——平靜、客氣、疏離、「不在意」。

  他以為她真的不在意。

  他以為協議婚姻就該是這樣。

  他以為……

  他錯了。

  「沈鹿。」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

  但沈鹿躲開了。

  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不用,」她說,「不用安慰我。我只是……說出來了而已。」

  顧嶼看著她,心口疼得厲害。

  說完了就好了,」沈鹿笑了笑——又是一個笑,但這次,那個笑里全是疲憊,「明天就好了。」

  她轉身,往臥室走。

  「沈鹿。」他在身後叫她。

  她沒回頭。

  「對不起。」

  兩個字,落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沈鹿停下腳步。

  但她沒回頭。

  「不用對不起,」她說,「真的沒事。」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去,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她閉上眼睛。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剛才那些話,她說出來了。

  她說她動心了。

  她說她會疼。

  她說她收不回來了。

  然後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

  不是「我也是」。

  不是「我喜歡你」。

  不是「我在意你」。

  只是「對不起」。

  沈鹿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想起他看蘇念卿的那個眼神。

  那個她從沒見過的、恍惚的、遙遠的眼神。

  那個眼神,不是給她的。

  從來都不是。

  客廳里。

  顧嶼坐在沙發上,很久沒動。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全是她剛才說的話。

  「如果我沒有動過心就好了。」

  「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疼的。」

  「說完了就好了,明天就好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眶紅著,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一直在忍。

  從那天看到照片開始,她就在忍。

  忍到今天,終於忍不住了。

  可她說完了,還是說「沒事」。

  顧嶼把臉埋進手掌里。

  他想起她這些天的笑。

  每一個笑,都是「沒事」。

  每一個笑,都是「不在意」。

  每一個笑,眼睛裡都沒有光。

  而他,什麼都沒發現。

  不,他發現了。

  他看見她笑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光。

  但他沒問。

  因為他以為,那是她的事。

  因為他以為,協議婚姻不需要問這些。

  因為他以為……

  他以為錯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突然很想敲開它,告訴她——

  不是對不起。

  是我也在意。

  是我也疼。

  是我看你的那個眼神,不是給她的,是給你的。

  可是他有什麼資格說這些?

  他剛陪完另一個女人吃飯。

  他剛讓另一個女人發朋友圈說「故地重遊」。

  他剛讓她一個人等了一夜。

  他站起來,走到她門口。

  抬起手,想敲門。

  但手懸在半空,很久,沒有落下。

  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自己都不確定——他有什麼立場說這些?

  她是他的協議妻子。

  僅此而已。

  他的手慢慢放下。

  轉身,走回沙發。

  坐下。

  一夜無眠。

  臥室里。

  沈鹿躺在地上,靠著門,眼淚流了一夜。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他敲門?

  等他說一句「我也在意你」?

  等一個不可能的答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門一直沒響。

  外面一直很安靜。

  安靜得像她不存在一樣。

  天快亮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慢慢亮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沈鹿看著那些亮起來的窗戶,突然想起一句台詞——

  「有些人,註定只是過客。」

  她曾經以為,顧嶼不是。

  現在她知道了。

  他也是。

  她擦了擦眼淚,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

  冷水撲在臉上,涼得刺骨。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腫了,眼眶紅了,臉色慘白。

  像一個笑話。

  她對著鏡子,試著笑了一下。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但她還是笑了。

  因為今天還要拍戲。

  因為今天還要繼續演。

  因為今天,她還是要假裝「沒事」。

  沈鹿,你是演員。

  演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