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則的心,漏跳了一拍。
來了。
他最怕的事情,還是來了。
讓他幫著找她自己。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很應景地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副為難又帶點市儈的表情。
「找人?那得看找什麼人。活的還是死的?欠你錢的還是你欠他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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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沒理會他的不正經。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打開,裡面不是什麼貴重的首飾,而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的紙。
是那張P過的照片的複印件。
溫予執被帶走後,原件作為證據,被警方收走了。
「十幾年前,北寧市,西郊水庫。」蘇晚棠把那張紙,推到沈修則面前,「找這個少年。」
照片上,那個被P上去的模糊側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身形單薄。
沈修則看著那張照片,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溫予執那個蠢貨,不僅冒名頂替,連找人P圖,都P得這麼拙劣。身形,氣質,沒有一點像他。
「就憑這個?」沈修則拿起那張紙,用手指彈了彈,「連臉都看不清,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再說了,這都十幾年了,人是胖是瘦,是禿了還是殘了,誰知道?」
他的話,很糙,也很現實。
「有線索。」蘇晚棠說,「他當時穿著北寧一中的校服。袖口上,用藍色的線,繡了一個字母。」
「什麼字母?」沈修則故作好奇地問。
「S。」
沈修則沉默了。
他看著蘇晚棠,她的眼睛很亮,在提到那個字母的時候,尤其的亮。
那是一種,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亮光。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
「姓氏首字母是S的,整個北寧一中,一個年級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吧?這也不好找啊。」他繼續給自己的「尋人任務」增加難度。
「我有人,可以篩查出當年所有符合條件的學生名單。」蘇晚棠說。
沈修則心裡咯噔一下。
她有人?誰?
難道除了他,還有別人在幫她查?
「你打算怎麼找?」他問,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一個一個找。」蘇晚棠說得斬釘截鐵,「就算把名單上所有的人都見一遍,我也要把他找出來。」
沈修則看著她那股偏執的勁兒,頭皮一陣發麻。
他想起了秦助理髮來的那份名單。
七十三個。
她要是真一個一個找過去……
萬一,中間哪個不長眼的,動了歪心思,冒認了怎麼辦?
又或者,哪個倒霉蛋的經歷,跟當年的事有幾分相似,讓她信以為真了呢?
不行。
絕對不行。
這個險,他不能冒。
「這可是個大工程。」沈修則把那張照片放下,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一副準備談價錢的無賴樣,「蘇老闆,這活兒可不好干。費時費力不說,還得跑斷腿。你看,這費用方面……」
蘇晚棠看著他。
「五十萬。」
沈修則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多……多少?」
「五十萬。」蘇晚棠重複了一遍,「你幫我找到他,我給你五十萬。」
她以為,他之前不要那五十萬,是嫌少。
沈修則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他感覺自己像個騙子,正在跟被騙的對象,討價還價,商量怎麼拆穿自己另一個騙子的身份。
「咳。」他清了清嗓子,「錢的事好說。主要是,這事兒吧,得慢慢來,急不得。」
他必須把這件事的節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裡。
「我知道。」蘇晚棠說,「你只需要幫我聯繫上名單里的人,安排見面就行。剩下的,我自己來。」
沈修則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只要見面的環節由他掌控,他就有無數種辦法,讓那七十二個倒霉蛋,在蘇晚棠面前,露出馬腳。
「行吧。」他勉強答應下來,「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找到了算我運氣好。找不到,你可不能賴我。」
「嗯。」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晚來齋里,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白天,蘇晚棠在修復台前,安安靜靜地修復著一件碎成幾十片的宋代瓷碗。
而沈修則,則拿著一部老年機,蹲在門口的台階上,用一種極其不熟練的指法,一個一個地,給名單上的人打電話。
「餵?是孫強嗎?……哦,我這裡是社區送溫暖的,想問問您十幾年前是不是在北寧一中上過學啊?」
「餵?是宋大偉先生嗎?恭喜您,您中獎了!獎品是一份關於您中學時代英雄事跡的深度訪談……」
「餵?石磊?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嗎?……哦不,你還記得西郊水庫的蘇晚棠嗎?」
林曼來的時候,正好聽到最後一句。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沈修則,又看了看屋裡一臉平靜的蘇晚棠。
「晚棠,你家這個……收破爛的,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使?」她湊到蘇晚棠耳邊,小聲問。
蘇晚棠手裡的動作沒停。
「他在幫我做事。」
林曼更好奇了。
這兩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一個清冷如月,一個市井如泥,怎麼看怎麼不搭。
但她又敏銳地感覺到,自從這個叫沈三兒的男人出現後,蘇晚棠整個人的狀態,鬆弛了很多。
雖然她依舊不怎麼笑,話也少。
但她眉宇間那股緊繃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淡了。
晚上,林曼走了。
沈修則打了一天的詐騙電話,口乾舌燥,癱在行軍床上,一動不想動。
蘇晚棠收拾好工作檯,洗了手,準備上樓。
她走到樓梯口,又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沈修則。
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似乎是睡著了。衝鋒衣的拉鏈拉到頂,只露出半截下巴,上面有青色的胡茬。
這些天,網上的輿論戰愈演愈烈。
溫家不惜血本,把她塑造成一個惡毒的,不擇手段的女人。
但奇怪的是,每當有對她不利的言論冒頭,很快就會被另一波更猛烈的爆料壓下去。
那些爆料,全都是關於溫予執的。
從他學術不端,到他玩弄感情,證據詳實,邏輯清晰,打得溫家毫無還手之力。
林曼說,這是有貴人在背後幫你。
蘇晚棠也這麼覺得。
可是,這個貴人,會是誰呢?
她想不出。
這些煩心事,和尋找救命恩人的渺茫希望,交織在一起,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看著黑暗中,沈修則那個模糊的輪廓。
這些天,只有這個男人,以一種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陪在她身邊。
他會記得她不吃辣,會在下雨前把院子裡的花搬進屋,會在她工作到深夜時,默默地給她遞上一杯熱水。
他做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卻像是黑夜裡,一簇小小的,溫暖的火苗。
蘇晚棠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他床邊,蹲了下來。
「沈三兒。」她輕聲叫他。
沈修則沒動,裝睡。
蘇晚棠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說,小時候,救我的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