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室內的空氣,因為那條微信,變得有些凝滯。
沈修則看著蘇晚棠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的眼睛睜大了些許,握著手機的指尖用力到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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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溫予執發來的。
那隻溫文爾雅的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
蘇晚棠的腦子嗡嗡作響。
《紅梅圖》。
白瓷盤。
年少時的回憶。
這件事,她只對過世的爺爺,還有……沈修則提過。在她和他關係還算融洽的那段短暫婚姻里,有一次喝多了,她借著酒勁,說起過這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遺憾。
那個救了她,又給了她一塊完美無瑕的白瓷盤,讓她第一次感受到創作之美的少年。
她把那份感激和朦朧的情愫,畫成了一樹紅梅。
後來,瓷盤碎了,人也找不到了。
成了她心裡,一塊永遠無法彌補的疤。
溫予執,他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沈修則告訴他的?
蘇晚棠下意識地看向沈修則。
他正看著她,眼神很深,裡面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擔憂,又像是憤怒。
「怎麼了?」沈修則開口問,聲音有些干。
蘇晚棠迅速按滅了手機屏幕,把手機反扣在操作台上。「沒什麼。」
她這個動作,充滿了防備。
沈修則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她不信他。
她寧願去相信一個剛剛認識不久,對她大獻殷勤的男人,也不願意對他透露半分。
也對。
他有什麼資格呢?
一個把她推開,讓她獨自面對危險和非議的前夫。
一個把她捲入自己那個骯髒、黑暗的世界,害她差點死掉的罪魁禍首。
他垂下眼,不再追問。
「我先回去了。」蘇晚棠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她現在心很亂,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那條微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原本已經決定封存的湖心。
是希望,還是又一個陷阱?
她必須搞清楚。
「我送你。」沈修則跟著站起來。
「不用。」蘇晚棠拒絕得很乾脆。
兩人之間,又回到了那種冰冷的,客氣的疏離。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千里江山圖》修復工作的最後衝刺階段。
蘇晚棠幾乎是把自己焊在了修復室里。
她不再去想溫予執的那條微信,也不再去管沈修則時不時出現在故宮門口的,那輛顯眼的賓利。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畫卷最後的全色和接筆上。
這是修復過程中最考驗功力的一步。
既要讓新補的顏色與千年古色融為一體,又不能喧賓奪主,破壞畫卷本身的歷史感。
這需要修復師對原作的風格、用筆習慣,甚至是對畫家當時的心境,都有著近乎通靈般的理解。
整個文保科技部,都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狀態。
王老和李志國幾乎是天天來報到,站在修復室的玻璃外,看著裡面那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護目鏡,俯身在巨大修復台前的身影,眼神里全是敬畏。
李志國不止一次跟身邊的人感嘆:「這已經不是技術了,這是在跟古人對話。蘇老師她……她能聽懂王希孟在說什麼。」
溫予執也每天都來。
他不再提關於瓷盤的任何事,只是安靜地,以一個顧問的身份,提供他所能找到的一切學術支持。
有時候是一份罕見的宋代礦物顏料分析報告,有時候是一段關於古代裝裱工藝的冷門記載。
他做得恰到好處,既彰顯了專業,又沒有越界。
他看著蘇晚棠的眼神,純粹,熱烈,充滿了對一個頂級同行的欣賞和敬佩。
這種毫無攻擊性的姿態,讓蘇晚棠之前升起的警惕,又慢慢放了下去。
或許,是她想多了。
也許他只是通過某些學術渠道,偶然得知了那段往事。
終於,到了最後收筆的日子。
修復室里,站滿了人。
故宮博物院的領導,文保界的幾位泰山北斗,還有幾家官媒的記者,都被特許進入,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
長達近十二米的畫卷,完整地,平鋪在巨大的修復台上。
青綠山水,綿延千里。
那些曾經破損、斷裂、褪色的地方,如今已經了無痕跡。
整幅畫卷,仿佛被一位絕世高手,用時間作為刻刀,重新賦予了生命。
它不再是脆弱的,奄死沉沉的。
它是有呼吸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蘇晚棠。
她手裡拿著一支極細的狼毫筆,正在為畫卷右側,一片山石的皴法,補上最後一筆。
她的手,穩得像一塊磐石。
落筆,提筆。
動作乾淨利落。
當筆尖離開畫卷的那一瞬間,她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完成了。」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
但在這寂靜的修復室里,卻像一聲鐘鳴。
王老第一個沖了上來,他戴著白手套,趴在修復台邊,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看。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天衣無縫……天衣無縫啊!」
老人家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蘇晚棠的手,「丫頭!你不是在修畫,你這是……你這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功德啊!」
李志國也湊了上來,他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
他指著一處曾經有拳頭大破洞的地方,現在那裡雲霧繚繞,與周圍的山巒完美銜接。
「蘇老師……不,蘇大師!這……這簡直是神來之筆!您是怎麼做到的?這補上去的絹,和原來的絹,在顯微鏡下看,纖維結構都一模一樣!」
蘇晚棠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因為長期勞累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沒什麼,就是反覆試驗,找到了最接近的古法制絹工藝而已。」
她說得輕描淡寫。
周圍的專家們卻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句「反覆試驗」,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不休的日夜。
一句「古法制絹」,裡面又包含了多少外人無法想像的知識儲備和動手能力。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起來。
記者們將她團團圍住。
「蘇老師,請問您此刻的心情是怎樣的?」
「蘇老師,您被譽為本世紀最傑出的文物修復師,對此您怎麼看?」
蘇晚棠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習慣站在聚光燈下。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巧妙地幫她擋開了一個幾乎要戳到她臉上的話筒。
是溫予執。
他對著記者們,溫和地笑了笑。
「各位,蘇老師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採訪的事,之後院裡會統一安排。」
他說話很有水平,既照顧了蘇晚棠,又給了媒體面子。
記者們識趣地退開了一些。
溫予執轉過頭,看著蘇晚棠,眼睛裡亮晶晶的。
「恭喜你,晚棠。你創造了一個奇蹟。」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蘇老師,是晚棠。
蘇晚棠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越過眼前攢動的人頭,看向修復室的門外。
沈修則就站在那裡。
他沒有進來,只是隔著玻璃,靜靜地看著她。
他所在的地方,燈光有些暗。
熱鬧是他們的,他什麼都沒有。
那一刻,蘇晚棠感覺自己被巨大的喜悅和讚美包圍著,心卻空落落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是溫予執發來的新消息。
【恭喜。現在,你應該有時間,去尋找你的過去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