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的話,像一盆冷水,從蘇晚棠的頭頂澆了下來。
她拿著那隻青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心不靜。
這三個字,比任何尖銳的批評,都更讓她難堪。
她以為自己可以。
她以為只要投入到工作中,就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都拋在腦後。
但這位只見過她一面的老人,卻一針見血地,戳穿了她所有的偽裝。
「大師,您……」溫予執想為她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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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棠手裡的那隻杯子上。
「你看看你選的這隻。」
蘇晚棠低頭看去。
她選的這隻,從釉色,開片,到底足的處理,都堪稱完美。
在這一堆杯子裡,它是最亮眼的,也是最符合現代審美標準的。
「這隻杯子,火氣太重,匠氣也太重。」張承淡淡地說,「它很完美,但它沒有靈魂。就像一個畫著精緻妝容的美人,漂亮,但是假的。」
他又指了指溫予執選的那隻。
「你選的這隻,中規中矩,不出錯,但也僅此而已。像個聽話的好學生,寫的標準答案。」
溫予執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
「那……哪一隻才是對的?」他忍不住問。
張承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院子角落裡,那堆杯子旁邊,一個不起眼的,用來墊桌腳的,形狀有些歪扭的杯子。
那隻杯子,顏色不均,甚至還有一處縮釉的瑕疵。
可它的釉色,在陽光下,卻呈現出一種雨後天青般的,溫潤的光澤。
那是一種經過了時間的沉澱,褪去了所有火氣的,內斂的美。
蘇晚棠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隻杯子上。
她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居然,忽略了它。
在剛才挑選的時候,她的心,確實是亂的。
她只想儘快地,找出一個最符合標準的「答案」,來證明自己。
她的功利,她的浮躁,讓她錯過了一件真正的,有生命力的作品。
「我……」蘇晚棠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在真正的匠人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回去吧。」張承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等什麼時候,心靜了,再來。」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們。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溫予執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他看著蘇晚棠,她的臉色很難看,嘴唇緊緊地抿著。
這次的打擊,對她來說,顯然不小。
「晚棠,我們……」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院子門口傳了過來。
「請問,張承大師是在這裡嗎?」
這個聲音……
蘇晚棠的身體,瞬間僵硬。
她猛地回過頭。
只見沈修則,穿著一身整潔的休閒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站在門口。
如果不是他臉上那個礙眼的創可貼,和他略顯蒼白的臉色,他看起來,就跟平時那個意氣風發的沈總,沒有任何區別。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沈修則的目光,越過院子裡的花草,直接落在了蘇晚棠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懊悔,有痛苦,還有一種……蘇晚棠從未見過的,近乎卑微的懇求。
他手裡,還提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木箱子。
張承也睜開了眼睛,他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眉頭皺了皺。
「你又是誰?」
「晚輩沈修則,冒昧來訪。」沈修則走上前,將那個木箱子,放在了張承面前的石桌上,「聽聞大師喜好古籍善本,這是晚輩偶然得到的一套宋版《茶經》,特來請大師品鑑。」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溫予執的臉色,沉了下去。
又是這一套。
用錢開路。
他以為,這種清高的匠人,會吃他這一套嗎?
果然,張承連看都沒看那個箱子一眼。
「我這裡,不收東西。」他說,「你和他們是一起的?那就一起走吧。」
沈修則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但他沒有放棄。
「大師,我不是來求您辦事的。」他說,「我是來……道歉的。」
道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修則的目光,轉向蘇晚棠。
「我來,是替她道歉的。」他看著張承,語氣無比誠懇,「她今天狀態不好,選錯了東西,是因為我。」
蘇晚棠的心,猛地一跳。
「沈修則,你胡說什麼?」她立刻反駁。
「我沒有胡說。」沈修則打斷她,他看著她,眼睛裡充滿了愧疚,「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惹她生氣,不該讓她分心。她……她是我見過,對這些東西,最有天賦,也最用心的人。她不該因為我,而被您誤會。」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蘇晚棠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高高在上,從不認錯的沈修則嗎?
張承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
他活了這把年紀,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眼前這三個人之間的那點愛恨糾葛,他一眼就看穿了七八分。
有點意思。
「哦?」張承靠在椅背上,來了點興趣,「照你這麼說,她的心不靜,是你的責任?」
「是。」沈修則答得毫不猶豫。
「那你說,該怎麼辦?」
「我……」沈修則被問住了。
他能怎麼辦?
他要是知道怎麼辦,就不會把事情搞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大師,您再給她一次機會吧。」沈修-則說,「您讓她做什麼都行。只要您肯教她。」
張承笑了。
「機會,不是我給的。是她自己掙的。」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裡,一個巨大的,還沒有完工的陶土胚胎。
那是一個仿古的龍紋大缸,起碼有一人高。
「那個缸,我做了三個月,就差最後一道工序了。」張承說,「你們誰,能幫我把它,毫髮無損地,搬進那邊的窯里,我就答應,跟你們談談。」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個大缸。
那個缸,是濕的泥胚,脆弱無比。
而且,它太大了,也太重了。
從院子,到幾十米外的龍窯,中間還要經過一個狹窄的門。
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別說搬了,稍微碰一下,可能就會變形,甚至坍塌。
溫予執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這位大師,根本就是在故意刁難。
蘇晚棠也知道,這不可能。
她剛想開口拒絕。
沈修則卻說話了。
「我來。」
他看著那個大缸,又看了看蘇晚棠。
「我來搬。」他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你?」張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這細皮嫩肉的,還帶著傷,搬得動嗎?」
「搬不動,也得搬。」沈修則脫下自己的外套,扔在一邊。
他走到那個大缸前,學著電視裡看來的樣子,扎了個馬步,雙手環抱住大缸的底部。
「你瘋了!」蘇晚棠喊道,「這是濕的泥胚,你這樣會把它捏碎的!」
「那怎麼辦?」沈修-則回頭看她,一臉茫然。
他確實什麼都不懂。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幫她一次。
哪怕,這個方式,看起來很蠢。
蘇晚棠看著他,又氣又急。
這個男人,為什麼總是這樣?
用他那套霸道總裁的邏輯,來解決所有問題。
他以為,只要他想,就什麼都能做到嗎?
就在這時,張承又開口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看好戲的笑容。
他沒有看沈修則,也沒有看蘇晚棠。
他看著溫予執。
「你,學考古的,應該知道怎麼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