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予執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消失。
它只是在看到客廳里的景象時,發生了一點微小的,形態上的變化。
那變化很細微,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盪開一圈極淺的漣漪,然後迅速恢復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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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像林曼那樣爆笑出聲,甚至連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流露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在沈修則身上停留了兩秒。
那目光很平靜,帶著一種純粹的,屬於研究者的審視和好奇。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個狼狽的男人,而是一件剛出土的,形態比較奇特的文物。
這種平靜,比林曼的嘲笑,殺傷力更大。
對於沈修則而言,這簡直就是公開處刑。
他,沈修則,趴在前妻家的沙發上,被五花大綁,手腕上還繫著個蝴蝶結。而目睹這一切的,是他最不想看見的那個男人。
溫予執手裡,還提著給他前妻買的早餐。
沈修則覺得,喉嚨里有一股血腥氣涌了上來。
「溫先生,早。」蘇晚棠側過身,讓他進來。她的語氣,和往常一樣,聽不出什麼波瀾。仿佛屋子裡綁著一個前夫,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早。」溫予執走了進來,把手裡的早餐,放在餐桌上。「梁伯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蘇晚棠搖了搖頭,「他還在ICU,家屬說情況不太樂觀。」
「別太擔心。」溫予執安慰了一句,「我已經託了廣州那邊的朋友,找了最好的腦科專家過去會診。一有消息,他們會馬上通知我。」
「謝謝。」蘇晚棠說。
這一番對話,自然,流暢,帶著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他們討論著一個沈修則完全不知道的人,處理著一件他完全不了解的事。
他,被徹底地,隔絕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而他自己,此刻正像個小丑一樣,趴在這裡,成為他們默契背景板的一部分。
「咳咳。」林曼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詭異的氣氛。她走到溫予執身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問:「喂,你怎麼看?」
溫予執看了一眼趴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沈修則,想了想,用一種很認真的,學術探討的口吻,回答林曼:「繩結打得很專業,是改良過的雙翼結,常用於古籍修復里對易損捲軸的臨時固定。優點是受力均勻,不易滑脫,而且解開的時候,不會對本體造成二次損傷。」
林曼:「……」
她不是問這個啊!
沈修則的臉,已經徹底不能看了。
他聽著溫予執用分析文物的語氣,分析著自己身上的繩結,感覺自己的尊嚴,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剝下來,放在顯微鏡下,供人參觀。
「蘇晚棠!」他終於忍不住,吼了一聲。
這一聲,中氣十足,把林曼都嚇了一跳。
蘇晚棠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有事?」
「解開。」沈修則的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哦。」蘇晚棠應了一聲,放下杯子,走到工作檯,拿起了那把剪刀。
她走到沙發邊,蹲下身。
溫予執和林曼,都站在不遠處,看著。
一個饒有興致,一個面帶關切。
蘇晚棠沒有去剪那個蝴蝶結。
她捏住綁帶的一端,手指靈活地一挑,一拉。
那個被溫予執評價為「專業」的繩結,應聲而開。
她解開了綁住他手腕的帶子,然後是腳踝。
束縛,一瞬間消失了。
沈修則猛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因為趴了一夜,血液不循環,他起身的動作有些踉蹌。
他站穩身體,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自己那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
他整理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努力地,把自己被剝掉的體面,一片一片,重新粘回去。
客廳里,沒有人說話。
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沈修-則整理好衣服,抬起頭。
他的目光,沒有看蘇晚棠,而是直直地,射向了溫予執。
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敵意。
溫予執回視著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他甚至還伸手,把餐盒打開,將裡面的蝦餃和燒麥,拿了出來,擺在盤子裡。
「晚棠,趁熱吃。」他把筷子遞給蘇晚棠。
這副旁若無人的姿態,徹底激怒了沈修則。
「溫予執。」沈修則開口,聲音沙啞。
溫予執抬眼看他。
「我跟她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手。」
「沈總。」溫予執放下手裡的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站直身體,「首先,我不是外人。我是晚棠的合伙人,也是她的朋友。其次,我並沒有插手你們之間的事。我只是在給我的朋友,送一份早餐。」
他的話,說得客氣,卻字字誅心。
合伙人。朋友。
每一個詞,都在強調著他與蘇晚棠之間,正當的,親密的關係。
「滾出這裡。」沈修則指著門口。
溫予執笑了笑,沒說話。他看向蘇晚棠,把問題拋給了她。
這是她的家。
該滾的人是誰,應該由她來決定。
蘇晚棠拿起溫予執遞給她的筷子,夾起一個蝦餃,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她吃完一個,才抬起頭,看向沈修則。
「沈總,不送。」
簡單的四個字,清晰地,表明了她的立場。
沈修則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看著蘇晚棠,又看了看她身邊那個雲淡風輕的男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在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蘇晚棠,今天的事,我記下了。」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重重的關門聲,在房間裡迴蕩。
林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把這尊瘟神送走了。」她拍著胸口說。
客廳里,又恢復了平靜。
溫予執把一杯熱豆漿,推到蘇晚棠面前。
「還好嗎?」他問。
蘇晚棠捏著筷子的手,指節有些發白。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門口的方向,眼神很深。
她知道,這件事,沒完。
沈修則這個人,睚眥必報。今天讓他丟了這麼大的臉,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他會用什麼手段來報復?
針對她,還是……針對她身邊的人?
蘇晚棠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溫予執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