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助理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快要走到頭了。
他站在沈修則的辦公桌前,看著老闆那張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臉,感覺自己手裡的那份剛從瑞士空運回來的,關於白若薇被「請」回國的報告,有千斤重。
「老闆,」秦助理小心開口,「白小姐……已經安頓好了,絕對安全,也絕對清靜,保證不會再出來打擾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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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修-則從鼻子裡應了一聲,眼睛還盯著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不是公司文件。
而是一份列印出來的,關於「晚夜」工作室的輿情分析報告,上面用紅色記號筆,重點圈出了「蘇晚棠」、「十二花神杯」、「文物修復女神」等關鍵詞。
秦助理等了半天,也不見老闆有下一步指示。
他不知道老闆叫他進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上次從警局出來後,老闆就進入了一種很奇怪的狀態。
他處理白若薇,手段又快又狠,不留半點情面。
他處理公司事務,依舊殺伐果斷,甚至比以前更有效率。
但他唯獨對蘇晚棠的事情,陷入了一種……秦助理也描述不出來的,偏執的沉默。
他不再去「晚夜」工作室,卻讓秦助理每天二十四小時監控著那邊的直播,並整理成書面報告。
他不再給蘇晚棠打電話,卻會把她的通話記錄調出來,看著上面和溫予執的幾通電話,一看就是半小時。
秦助理覺得,自家老闆可能是在上次的事件里,受了什麼刺激,腦子裡的某一根弦,搭錯了。
「秦助理。」
沈修則終於開口了。
「老闆,我在。」秦助理一個激靈,立刻站直。
「去,把家裡那套十二花神杯,打包好。」
秦助理愣住了。
打包?那可是國寶級的古董,用「打包」這個詞,是不是太草率了點?
「老闆,您的意思是……請專業的團隊,用恆溫恆濕的箱子……」
「不用。」沈修-則打斷他,「就用你平時給我打包文件的那個箱子就行。裡面多墊點泡沫。」
秦助理的嘴巴,張成了「O」型。
用……用裝A4紙的箱子,去裝價值連城的十二花神杯?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還有,」沈修則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卡片和一支筆,在上面迅速寫了幾個字,然後裝進一個信封里,丟給秦助理,「把這個,一起送過去。」
「送……送去哪裡?」秦助理覺得自己舌頭都捋不直了。
沈修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卻讓秦助理感覺後脖頸子發涼。
「你說呢?」
秦助理懂了。
這是要……履行賭約了。
可是,這方式,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沒有媒體,沒有公證人,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包裝。
這不像是去「認輸」,倒像是……去送一份不太值錢的快遞。
「老闆,」秦助理還是沒忍住,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家老闆,「這……這畢竟是十二花SHEN杯,我們這樣送過去,會不會顯得……太不正式了?」
「我跟她之間,需要正式嗎?」沈修則反問。
秦助理啞口無言。
對,不需要。
你們之間,連離婚都像是去菜市場買棵白菜。
半小時後。
「晚夜」工作室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秦助理抱著一個其貌不揚的紙箱子,從車上下來,感覺自己像是抱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林曼和小雅正在院子裡清點開業收到的賀禮,看到秦助理,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又來幹什麼?」林曼沒好氣地走上前,「這裡不歡迎你們沈家的人。」
秦助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林小姐,我……我是來送東西的。」
「送東西?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林曼雙手抱胸,一臉警惕。
「不是,這次真的是來履行賭約的。」秦助理說著,把懷裡的紙箱子,往上抬了抬,像是在展示。
林曼狐疑地看了看那個破箱子。
「這裡面是什麼?」
「十二花神杯。」
林曼:「……」
小雅:「……」
院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曼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
她掏了掏耳朵,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清康熙,五彩,十二花神杯,一套。」秦助理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也無比絕望。
林曼的目光,從秦助理那張生無可戀的臉上,緩緩移到他懷裡那個平平無奇的紙箱子上。
然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秦大助理,你是不是被沈修則給逼瘋了?拿個破紙箱子,跟我說裡面是十二花神杯?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下次撒謊,記得換個好點的道具。」
秦助理快哭了。
「林小姐,我說的都是真的!這真的是老闆讓我送來的!他還讓我帶了一封信!」
他說著,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
就在這時,修復室的門,開了。
蘇晚棠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剛結束了最後一項收尾工作,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她看到了秦助理,也看到了他懷裡的紙-箱子。
「怎麼回事?」她問。
「晚棠,你快來看,」林曼像是看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沈修則派他的人,抱著個破紙箱子,說是來送十二花神杯的!你說好笑不好笑?」
蘇晚棠的目光,落在那個紙箱上。
她沒有笑。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秦助理,開口道:「打開。」
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助理如蒙大赦,趕緊把箱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箱子裡面,塞滿了白色的泡沫填充物。
秦助理伸手進去,在一堆泡沫里,掏了半天,然後捧出了一個用氣泡膜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他一層一層地,揭開氣泡膜。
當那隻繪著迎春花的小巧杯子,出現在眾人面前時。
林曼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溫潤如玉的胎骨,那清麗脫俗的色彩,那杯壁上「金英翠萼帶春寒,黃色花中有幾般」的題詩……
哪怕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份跨越了三百年的,歷史的厚重。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秦助理又陸續從箱子裡,掏出了十一隻杯子。
十二花神,齊聚一堂。
每一隻,都完美無瑕。
林曼已經說不出話了。她看著那十二隻小小的杯子,感覺自己像是被十二座金山給砸中了,有點暈。
蘇晚棠走上前,拿起那隻代表一月的,水仙花杯。
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身。
觸手冰涼,質感細膩。
是真品。
而且,品相極佳。
她看了一眼秦助理,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紙箱子。
她大概能猜到,沈修則想幹什麼了。
他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來履行賭約。
既給了東西,又表達了他的不屑。
他還是那個自大,狂妄,永遠不會真正低頭的沈修則。
「信呢?」蘇晚棠放下杯子,淡淡地問。
秦助理趕緊把信封遞了過去。
蘇晚棠接過,拆開。
裡面是一張很簡潔的卡片,上面是沈修則那龍飛鳳舞的字跡。
只有一句話。
「對不起,我被騙了。」
蘇晚棠看著這七個字,忽然笑了。
這算什麼?道歉?
還是……撇清關係?
他的意思是,他也是受害者,所以之前的一切,都跟他無關了?
這個男人,永遠都這麼自以為是。
「東西留下,人可以走了。」蘇晚棠把卡片隨手丟在桌上,語氣平靜。
秦助理如聞天籟,點頭哈腰地道了謝,逃也似地鑽進了車裡。
邁巴赫絕塵而去。
院子裡,只剩下蘇晚棠,林曼,和那十二隻價值連城的杯子。
「晚棠……」林曼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覺得,沈修則這操作,實在是太氣人了。
「沒事。」蘇晚棠說,「他送他的,我收我的。」
她拿起那張卡片,看了一眼,然後走到了院子裡的火盆邊。
「啪嗒」一聲。
那張寫著「對不起」的卡片,被她丟進了火盆里。
火苗,一瞬間就吞噬了那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