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手電光,直直地打在沈修則臉上,把他一身的狼狽照得清清楚楚。
濕透的襯衫,沾著泥土的西褲,還有臉上那一道可笑的黑色鍋灰。
蘇晚棠站在牆頭,溫潤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兩人的身影在夜色里,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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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可這三個字,卻比任何質問都重。
沈修則的喉嚨發乾。
他看著她手裡的那本筆記,看著那被光照亮的「白若薇」三個字,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知道,他今晚就不該來。
從廚房爆炸的那一刻起,他就該知道,今晚流年不利。
可他還是來了。
現在,他被堵在這裡,像一個被捉住的小偷。
他能說什麼?
說他知道白若薇精神有問題?說他三年前就知道,還幫她聯繫過國外的療養院?
那等於承認,他早就知道白若薇和這件事有關,卻對蘇晚棠,對蘇家的事,不聞不問。
沈修則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這麼狼狽地承認自己的過失。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奪回主動權。
「這裡很危險,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他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命令口吻。
他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牆上的兩個人。
「跟我回去。這件事,我會派人來查。」
蘇晚棠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沈總,你忘了,我們已經離婚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沈修則的心,被這句話刺得生疼。
「蘇晚棠,這不是鬧著玩的。」他加重了語氣,「這裡十五年前發生過火災,隨時可能再次坍塌。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探險遊樂園?」
「我們有建築圖紙。」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溫潤,忽然開口了。
他晃了晃手裡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正是那張複雜的消防驗收圖。
「我們也知道火災的起火點是三號樓檔案室,所以會避開那裡。我們還帶了安全繩和急救包。」溫潤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份工作報告。
但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沈修-則:我們準備周全,考慮周到,而你,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局外人。
沈修則的拳頭,在身側握緊了。
他所有的關心,所有的警告,在人家面前,都成了一場笑話。
他看著溫潤護著蘇晚棠,從牆頭利落地跳下來,然後兩個人頭也不回地,朝著廢棄的醫院深處走去。
手電的光,在黑暗裡晃動,越走越遠。
把他一個人,扔在了原地。
沈修則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他才感覺到身上濕透的衣服,冷得像冰。
他可以就這麼轉身離開。
但他做不到。
他一腳踹在旁邊的圍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咬著牙,跟了上去。
他倒是要看看,他們到底要搞什麼名堂。
廢棄的醫院裡,寂靜得可怕。
只有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蘇晚棠和溫潤走在前面,沈修則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跟在後面。
他像一個不請自來的,陰魂不散的影子。
蘇晚棠沒有再回頭看他,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周圍的環境上。
他們最終在一號樓的病房區停了下來。
這裡是病人宿舍,也是火災中受損較輕的地方。
「當年的病人名冊,在火災里燒毀了。」蘇晚棠一邊用手電照著牆上斑駁的門牌號,一邊低聲說,「如果父親來過這裡,他想找的,應該不只是檔案。」
「他可能想找人。」溫潤接著她的話說。
「或者,找某個人留下的東西。」
蘇-晚棠在一間病房門口停下。
門是開著的,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生了鏽的鐵床架。
她走進去,用手電一寸一寸地掃過牆壁,地面。
沈修則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著他們倆默契地分工合作,一個檢查房間內部,一個查看走廊的痕跡。
他覺得自己很多餘。
非常多餘。
這一晚,他們什麼都沒有找到。
除了灰塵,蜘蛛網,和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死寂。
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走到門口,溫潤的車還靜靜地停在那裡。
沈修則那輛扎眼的阿斯頓馬丁,也從樹叢里露出了一個角。
「我送你回工作室。」溫潤對蘇晚棠說。
蘇晚棠點了頭,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從頭到尾,她沒有看沈修則一眼。
沈修則看著那輛黑色的沃爾沃,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他坐進自己的車裡,把那身濕透的,昂貴的襯衫,用力扯開。
他輸了。
又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
第二天,蘇晚棠的工作室。
小雅和小林兩個助理,正圍著一個巨大的箱子,嘖嘖稱奇。
箱子裡,是九百九十九朵藍色妖姬。
每一朵都用精緻的玻璃紙包著,花瓣上還撒著亮晶晶的金粉。
「我靠……這是誰啊?這麼大手筆?」小林摸著下巴,「這得多少錢啊?」
「卡片上寫著,『沈先生』。」小雅拿起那張燙金的卡片,念了出來。
卡片上只有這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話。
但那股子「老子有錢」的霸道氣息,已經撲面而來。
蘇晚棠從裡間走出來,看到這一幕,皺了皺眉。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聞到那股濃郁的,混合著化學染劑和金粉的味道。
「阿嚏!」
一個噴嚏,來得毫無預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她感覺鼻子和喉嚨里,像是被羽毛掃過,又癢又難受。
「老闆,你怎麼了?」小雅緊張地問。
「快……把花……搬出去……」蘇晚棠一邊打著噴嚏,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她裸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腕上,已經起了一片細小的紅疹。
小雅和小林這才反應過來。
「老闆你花粉過敏啊?」
「不是花粉……是……是玫瑰……」
兩個助理手忙腳亂地,想把那個巨大的花箱抬出去。
那箱子死沉,她們倆根本抬不動。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被推開了。
溫潤提著一個紙袋,走了進來。
他看到屋裡這亂糟糟的場景,和蘇晚棠通紅的眼睛,愣了一下。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扎眼的藍色妖姬上。
他快步走到蘇晚棠身邊,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紅疹,二話不說,拉著她就往外走。
「去外面透透氣。」
他把蘇晚-棠按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的椅子上坐好,然後轉身回了屋。
幾分鐘後,小林和小雅,一人抱著一捧藍色妖姬,苦著臉,把花往外面的垃圾桶里扔。
而溫潤,則拿著一把大剪刀,面無表情地,把剩下的那些藍色妖姬,一枝一枝地,從花泥上剪下來,扔進垃圾袋。
那動作,乾脆利落。
像是在處理什麼有毒廢料。
蘇晚棠坐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起了林曼的話。
一個想控制你,一個想溫暖你。
沈修則的愛,就像這束昂貴的,經過人工改造的,華而不實的藍色妖姬。
他以為他給了她最好的,最貴的。
卻不知道,她對這東西,過敏。
他的愛,總是給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