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戲後的第二天下午,劇組難得進入半休整狀態。
場工拖著器材箱從棚邊過去,輪子碾過碎石,咯噔咯噔響得人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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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組縮在遮陽棚底下補覺,反光板歪靠在牆邊,被風吹得輕輕晃。
主演區這邊也空出幾個小時喘息。
姜眠坐在自己的專屬房車裡,頭頂冷氣呼呼往外送。
她穿著件寬鬆的米色毛衣,手裡捏著一支螢光筆,在厚厚的劇本上勾畫。
昨晚那場長鏡頭的後勁還沒散。
右手拇指碰到筆桿時,傷口仍有一點細細的刺痛。
她剛在台詞旁標完一個重音,車門外忽然響起兩聲很輕的敲門聲。
沒等她回應,門已經被人推開一道縫。
一個妝發精緻得像剛從打歌舞台下來的年輕男生探出半個身子。
是劇里的男三號,最近剛靠選秀出圈的流量愛豆,許臨川。
「眠姐,方便進來嗎?」
他手裡提著兩杯包裝花哨的網紅奶茶,笑得又乖又無害。
姜眠停下筆,目光從劇本移到他臉上。
兩人在劇里的對手戲不多,平時也只在圍讀會上點過幾次頭。
這種無事獻殷勤的做派,她在圈裡見得太多。
「有事?」
「沒什麼大事。」
許臨川像是沒聽出她語氣里的冷淡,側身擠進車裡,反手把車門帶上。
「就是想來向眠姐請教一下明天那場戲的走位。」
車門一合,外頭片場的嘈雜被隔在外面。
房車裡只剩冷氣聲。
許臨川把其中一杯多肉葡萄放到姜眠面前的窄桌上。
杯壁滲出的水很快在實木桌面上洇出一圈濕痕。
「昨晚您那場戲我真看傻了,太絕了。」
許臨川坐到對面的小圓凳上,身子微微前傾。
「以後我還得多向您取經。」
房車內部空間本來就不寬裕。
他這麼一靠近,膝蓋幾乎要碰到桌沿。
姜眠往沙發深處靠了靠,順手把那杯奶茶推遠。
「走位找副導演。」
她語氣很淡。
「我不是教學崗。」
許臨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補上。
「副導演講得哪有眠姐細。」
他說著,從兜里摸出手機,調出二維碼界面,遞到姜眠眼皮底下。
「咱們加個微信吧,平時對台詞也方便。」
他不只遞了手機。
在把劇本往前推的時候,他指尖還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淺藍色便簽紙。
便簽一角從劇本底下露出來,上面隱約能看見一串數字,旁邊還畫了個幼態的笑臉。
姜眠看著那張紙,眼底最後一點耐心也淡了。
「許臨川。」
她聲音冷下來。
「我不加私人微信,也不收這種東西。」
許臨川臉上的笑終於有些掛不住。
他剛要開口,房車把手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咔噠聲。
下一秒,門從外面被拉開。
陽光和冷風一起灌進逼仄的車廂。
沈硯辭站在車外。
他今天沒戲,穿得極隨意,黑T恤,黑色長褲,手裡拎著一個不鏽鋼保溫盒。
背光的角度讓他的神色大半隱在陰影里。
可那雙眼睛很沉。
先是掃過許臨川探過來的半邊身子,又落到桌上那杯花里胡哨的奶茶,最後停在那張露出半截的藍色便簽上。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連頭頂冷氣聲都像低了下去。
沈硯辭邁步上車。
他骨架寬,個子高,一站進來,原本就窄的過道頓時顯得更加逼仄。
許臨川手裡的手機還亮著,二維碼在屏幕上晃了一下。
「沈、沈哥。」
沈硯辭沒看他。
他走到窄桌邊,把不鏽鋼保溫盒放下。
「當」的一聲。
聲音不重,卻正好壓住那張藍色便簽的大半。
「出去。」
兩個字落下,冷得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許臨川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
可沈硯辭只是垂著眼,指節在保溫盒蓋上輕輕一敲。
許臨川喉結滾了滾,抓起自己的手機,連那杯奶茶都沒敢拿,幾乎是貼著車門擠了出去。
車門重新合上。
沈硯辭反手落了鎖。
咔噠一聲,在狹小空間裡被放得格外清楚。
姜眠後背貼住沙發靠墊,警鈴瞬間拉滿。
很好。
合法丈夫又開始行使非法權利了。
沈硯辭沒坐。
他單手撐在桌沿,指尖捏住那張被壓住的便簽紙,慢條斯理地往外一抽。
紙張摩擦桌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把便簽抖開,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和笑臉。
「姜老師人脈挺廣。」
沈硯辭把便簽紙揉成一團,隨手拋進腳邊垃圾桶。
紙團落進去,分毫不偏。
「男三號對戲,都對到房車裡來了。」
姜眠皺眉。
「你幹什麼?」
她看了一眼垃圾桶,火氣也被挑了起來。
「不管別人出於什麼目的,這也是我的私事。」
「私事。」
沈硯辭把這兩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
他繞過窄桌,徑直走到姜眠面前。
車內過道太窄。
他這麼一站,姜眠的膝蓋幾乎抵上他的長褲布料。
那股冷杉香壓過許臨川留下的香水味,貼著她的呼吸往裡鑽。
姜眠下意識屏住氣,又覺得自己這個反應很沒出息。
沈硯辭俯下身,單膝壓在沙發邊緣的軟墊上。
兩人的視線被迫拉平。
姜眠想站起來。
肩膀卻被他一隻手按住。
力道不重,卻剛好把她釘回原處。
她真要掙,他未必不松。
可他偏偏低頭看著她,眼底那點火氣半點不藏,逼得她連裝傻都難。
姜眠抬眼瞪他。
「沈硯辭,你別太過分。」
另一隻手抬起來,指節擦過她頸側,拇指卡住她下顎邊緣。
力道仍舊收著。
可姿態強硬得要命。
「合法丈夫還在喘氣。」
沈硯辭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就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收別人的情書?」
姜眠被這句話燒得耳根發燙。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想把那隻手掰開。
「沈硯辭你有病。」
「別人硬塞的,我連看都沒看。」
「再說這算哪門子情書,那是微信——」
話音戛然而止。
沈硯辭的距離又壓近了半寸。
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側,呼吸落在她鼻樑上,熱得要命。
「你還想看?」
他的聲音沉下去。
那雙桃花眼裡沒有鏡頭前的冷淡疏離,只剩明晃晃的占有欲。
像是被人碰了底線。
也像是終於懶得再裝。
姜眠心跳快得離譜。
這種距離太危險。
他只要稍稍偏頭,就能重演昨晚片場牆角那一幕。
甚至更過分。
而房車門還鎖著。
「你先起開。」
姜眠聲音放低了一點,試圖換回安全距離。
「沈硯辭,這是劇組。」
沈硯辭的拇指在她下顎線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那點灼熱從皮膚一路燒進血管里。
「現在知道這是劇組了?」
他低聲問。
「剛才讓他關門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
姜眠氣得想笑。
「那是他自己關的。」
「所以我進來替你開門。」
沈硯辭看著她,語氣理直氣壯。
「順便清理閒雜人等。」
姜眠被他堵得一口氣上不來。
「沈老師,你管得是不是太寬了?」
沈硯辭眼神微暗。
「保溫盒裡是周予白給你準備的湯。」
他說。
「他被陳總監叫去開臨時公關會,讓我代勞。」
他停了停,視線掃過桌上那杯奶茶,唇角扯出一點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我不代勞,都不知道沈太太魅力大到有人送奶茶上門。」
姜眠耳根徹底燒起來。
「你不要老是叫我沈太太。」
沈硯辭看著她。
「沒辦法,紅本上有。」
姜眠閉了閉眼。
這人真是沒救了。
沈硯辭終於鬆開她的下巴,直起身。
壓在她周圍的那股迫人氣息隨之撤開。
姜眠大口呼吸,指尖卻還殘著他剛才掌心的溫度。
沈硯辭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盒蓋子。
熱氣湧出來,裡面是清淡的雞湯,表面浮著幾粒枸杞。
他把勺子擺到她手邊。
「喝了。」
姜眠冷冷看他,不動。
沈硯辭抬手解鎖,拉開車門。
陽光重新落進來,把他半邊側臉照得冷白。
姜眠這才反應過來。
他剛才鎖門,像是在發瘋,又像只是把外頭那些探頭探腦的視線擋在外面。
可這並不妨礙她繼續生氣。
沈硯辭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奶茶。
「奶茶太甜。」
他語氣輕描淡寫。
「少喝,容易蛀牙。」
車門合上。
姜眠坐在原地,盯著那隻冒著熱氣的保溫盒,又看了眼垃圾桶里的藍色紙團。
半晌,她咬牙罵了一句。
「老狐狸。」
罵完,她卻還是拿起了勺子。
雞湯入口很淡,熱意順著喉嚨往下落,慢慢熨開胃裡那點空。
姜眠低頭喝了兩口,忽然覺得更煩。
她明明最討厭別人管她。
可沈硯辭這種管法,偏偏比那杯奶茶還難處理。
太甜的東西她能推遠。
這個人不行。
他會自己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