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對手戲安排在第二天下午。蔣娜今天換了一件黑色外套，頭髮重新卷過了，比昨天看起來精神一些。
但她坐下來之後的第一件事還是看手機-看了大約三分鐘才放下。化妝師站在她身後等著，等她放下手機才把粉底刷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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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到她的臉頰上，這一下比平時的落筆速度慢了半拍。
開拍之前，蔣娜站在門口整理袖口的紐扣。她扣了兩下沒扣進去，低頭看了一眼紐扣的位置，然後繼續扣。她扣好之後抬頭看了導演的方向一眼：「我準備好了。」
老孫在監視器後面點了點頭，示意開拍。蔣娜推門進來，她從門口走到桌案邊的這一段路走得比昨天順，沒有停頓。
她在桌案對面坐下來，坐下之後沒有立刻看林晚晚的方向。她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盞燈的位置，然後才把目光移向林晚晚。
這個順序跟她昨天說的一樣，先看桌面再看人。但她在看到那盞燈的時候，她的目光在燈盞底座的位置停了一下。
林晚晚接了她的第一句台詞。接完之後，她沒有立刻說第二句。她看了蔣娜一眼，在確認蔣娜的位置是否與劇本上標註的方向一致，蔣娜也在看她。
但這個過程中，她接收到了一個從蔣娜的方向傳來的信號，在無聲的間隙中穿過桌面和道具之間的空隙：「這台詞怎麼跟昨天排練的時候不一樣？她剛才說的是排練時的那句嗎？我記的下一句要接的詞是什麼來著？」
林晚晚沒有等她調整方向。她繼續說了下一句。蔣娜接的時候晚了一拍，尾音有些不穩，像走在一段不太確定的路面上，不知道該往哪邊落腳。
老孫喊了「停」，他沒有多說別的，只是把回放調出來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蔣娜：「你剛才停了一下。那一拍是你停的。」
蔣娜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正對著那盞燈的底座方向，在聽到老孫的話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後把手指收回了桌沿的位置。「我沒背熟。昨天回去之後我沒看劇本。」
老孫沒有追問，他的視線從蔣娜身上移開，落回到監視器上：「那再走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順了一些。蔣娜沒有再停頓，台詞按照順序念完了。但她念完之後，林晚晚注意到她在說到最後一句詞的時候，目光離開了她應該對視的方向，落在桌面燈盞後方大約兩拳遠的位置。
那個位置比她之前確認的位置偏了一些，像她正在越過對面的人看更遠處的一個點。
但這個偏離的程度還不足以讓老孫喊停，他沒有喊停，讓這段走完了。
他在拍完之後看了一遍回放，然後說：「過了。」
蔣娜從桌邊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面上蹭了一聲。她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走向休息區，而是繞到桌案另一側，低頭看了一眼那盞燈的位置。
她看完之後沒有碰它，直起身來，從林晚晚旁邊走了過去。走了兩步之後她又停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她在原地站了兩三秒，她側過頭說了一句：「我剛才看燈的時候，你的視線一直在桌面的位置上，沒有移動過。」她說完之後沒有等回答，繼續走向了休息區。
收工之後林晚晚在走廊里遇到了蔣娜。她正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邊接水，紙杯已經接滿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端著杯子站在窗台旁邊，沒有離開。
林晚晚走過去的時候她的視線正落在窗外，像在看一件她已經看了幾天但還沒有完全確認的事。
「你在這部戲裡的戲份不多，但你爸投的錢不少。」
林晚晚走到飲水機旁邊，給自己也接了一杯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一千萬。你爸幫你墊的。」
蔣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她沒有轉身，但她靠在窗台上的重量在那一刻調整了一次，脊柱的弧度比之前收緊了大約一度。她開了口：「你從哪知道的？」
「你昨天補妝的時候手機屏幕朝上放了一小會兒。屏幕上有一條消息是你爸發的，你沒有回。你進來之前正在看那條消息，看完之後才把手機翻面。」
蔣娜站在窗台前，杯子裡的水還剩大半杯，她沒有再喝。
她站了一會兒，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沒有擰上蓋，也沒有端起來。「他跟我說，這部戲拍完，後面就不管我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說的『不管』是什麼意思。不是不給我錢，是不再替我找關係了。他說這部戲的錢我出了，你能不能演下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我今天下午第二遍走位的時候，我走到那盞燈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我在想，如果這盞燈是亮的，我會不會知道該看哪裡。」
她站直了，「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
林晚晚聽到她走過拐角之後，腳步聲放慢了一拍，然後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當天晚上林晚晚在酒店房間裡翻到第三天的通告單。通告單的備註欄里寫了一句新的備註：「蔣娜要求明早提前一小時到片場對詞。」
她看完之後沒有評論，把通告單收好，放在劇本旁邊。
第二天早上她到片場的時候，蔣娜已經坐在化妝間裡了。她面前攤著劇本，翻到了今天要拍的那一頁。
她正在低頭看，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停在頁邊的空白處，但還沒有落下去。她聽到開門聲的時候抬頭看了林晚晚一眼：「我昨天回去之後把劇本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哪了？」
「翻到第三幕。我記了一下她所有的台詞，發現她的台詞大部分都是在別人說完之後才接的。她幾乎沒有主動開過口。如果我不跟別人說話，那別人也不需要跟我說。」
她翻到其中一頁，「我今天要演的這場，她在等別人先開口。如果別人不開口，她就不會開始這段對話。我還沒想好怎麼演她不開口的那段。」她合上劇本，「你能教我嗎？」
林晚晚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她側過身，沒有走回去，你等她的時候，你心裡要有一件事。不是在想她要說什麼，是在想她還沒開口之前你已經確定了什麼。
如果你心裡是空的，你等她的時候就會被看作被動。如果你心裡已經確定了，那她開口之前你只是在等一個你已經知道會來的回答。
蔣娜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的筆尖在頁邊落了下去，在空白處畫了一道線。她低下頭，在那道線的旁邊開始寫一行新的備註。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放下筆，抬起頭來，沒有看門口的方向。她用筆尾在劇本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不重，像在確認一段話有沒有被正確地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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