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請製片人喝茶的地點選在了影視公司樓下的一家茶館。
館子很小，裡面的卡座被竹簾隔開，帘子縫隙處可以看到外面有人走動，但是聽不見說話聲。
林晚晚到的時候製片人已經坐下了，面前放了一壺茉莉花茶，壺嘴還在冒著白氣。
她正看著手機，看到林晚晚進來之後並沒有站起來，用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林晚晚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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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片人姓陳，四十幾歲左右，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在衣領的位置別了一枚銀色的長胸針，形狀就像一根針穿過一片葉子。
她的說話速度不快不慢，但是每句話之間的間隔很短，仿佛在壓縮時間。
「圍讀那天我沒有時間跟你聊天。」陳製片人給她泡了一杯茶，「導演說你是了解沈清音的那個人，在跟我說的時候用了【意料之外】四個字。」
林晚晚接過了茶杯，放在一旁沒有喝。
竹簾外面的光線透過縫隙照射到桌子上，在桌子上形成了幾條狹長的亮痕。
「陳姐，今天找您出來是想跟你聊聊沈清音的兩場戲的事情。」
陳製片人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的時候杯口碰到桌面發出的聲音很小。
「那兩場戲已經確定下來，不能刪。導演那邊我已經問過了，編劇也給我發了郵件。不用再擔心了。」
「不是擔心。」林晚晚說，「我想聊聊那兩個片段是怎麼拍攝的。」
陳製片人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
「怎麼樣拍攝是導演的事情，和製片人無關。」
「但是你決定給這部戲多少預算，多少拍攝時間。那兩場戲如果按照劇本中的方法來拍的話，每一場都需要半天的時間來等待特定光線的角度。
第八場戲是傍晚時分，只有西側的光線才能使走廊中的陰影落在她的腳邊。光線不正確的話就不是沈清音了。可以叫導演把第八場拍攝的時間給留一半嗎？」
陳製片人的手從杯子邊緣收回之後就放在了桌子上。
「那兩場戲要等到有光的時候才拍？」
「劇本中提到了時間。第八場是【近黃昏】，第十四場是【午後】。
她在迴廊里的時候，影子就會斜向台階邊緣，陽光穿過樹冠間的空隙照在她的肩膀上。
光線不好時，她所站的地方會給人造成一種在等待某件本來不會發生的事情的印象。
不是讓觀眾察覺到她在等一件不可能的事，而不是她這個人本身的特質就是等待。」
陳製片人在她說完之後並沒有馬上接話。
竹簾外面有人走路的聲音，在木頭地板上一節一節的遠去，之後又歸於寂靜。
她喝了口茶後看著林晚晚說：「你是從劇本上看出來的吧？」
「劇本里寫有場景，但是沒有描寫光線的方向。但是在影視拍攝技術上，【近黃昏】這三個字就是指一個具體的時間點。如果那天下午沒有等到的話，那麼這場戲就只能移到下一個同光位的日子再去拍攝了。」
陳製片人將茶杯放回原處，身體往後靠了靠，在椅背支撐起她的體重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木頭摩擦的聲音。
「你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把什麼條件加入到拍攝計劃當中去？」
林晚晚將面前的那杯茶拿起喝了一小口，茶水的溫度比她預期的低一些，在舌頭上散開的速度也相對較慢。
「不是加條件。是確認那兩場戲不用趕進度。」
陳製片人的坐姿一直都沒有改變。
她的目光落到林晚晚身上，接下來的時間裡，她的手指在桌面沿著茶杯邊沿畫出一條半圓弧線。
「我見過很多演員跟我聊自己戲份的事。大都談論的是台詞多不多，鏡頭近不近，番位靠不靠前。你是第一個約我出來喝杯茶討論怎麼用光的。」
「因為沈清音不是靠台詞讓人記住的。」林晚晚說，她在那兒不講話的時候，觀眾就會去看她。如果那段沉默拍對了，觀眾就會替她說出未說完的話來。
如果拍攝不准，那麼那些靜默就變成了空白，在下一個動作來臨之前觀眾的目光就會轉向別處。
陳製片人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壺將已經泡淡的茶葉倒出之後又沖了一壺熱水。
熱水注入壺中的聲音持續了幾秒鐘，壺口處蒸騰出的蒸汽在桌面與竹簾之間形成了一條白線。
「導演曾說過，沈清音這一角色是整部作品的錨。如果她站穩了，那麼後面的所有人物就可以以此為參照了。如果她出現了偏差，整個感情線也就會跟著產生偏差。」
「您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是在聽完你剛才說的那番話之後才這麼看的。」陳製片人把茶壺放回桌面，坐直了身體，「原來我看劇本的時候，我認為那兩場戲是導演的個人趣味。你剛才說【她站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觀眾在看她】，我才明白那不是趣味，是結構。」
她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演過那個不說話的角色之後，看劇本的方式跟別人確實就不一樣了。」
林晚晚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她把椅背推到了桌子下面。
「那第八場的時間預留，您這邊是否可以確定？」
陳製片人不表態。
她端起新泡的茶喝了口，放下了茶杯：「我會告訴導演，他那天的拍攝計劃不用趕光。你讓他按照你的方式來。」
林晚晚走到門口的時候稍微停頓了一下，但是並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身去說：「謝謝你願意把茶喝到第二泡。」
她掀開了竹簾走了出去。
門關閉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茶館裡持續了一會兒才消散。
走到街上時，兩棟樓之間的縫隙里有一陣風吹來，帶著傍晚快要來臨的氣息。
林晚晚站在路旁一會兒，感覺那陣風從她的手指縫中穿過，時間很短，但在接觸到皮膚的時候留下了一絲清涼。
她下了台階，沿著人行道走了幾步，在路燈還沒有亮起來的光線里就匯入了街角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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