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第五期錄製前一天晚上傳出去的。
林晚晚當時已經躺在床上了，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顯示了一下。她沒有馬上拿起來看，在那裡等了大約三秒之後才伸手去接。
趙姐轉發的連結里的內容就是「頂流陸衍被曝私生活混亂，知情人士表示有視頻證據」。點進去之後頁面加載了大概三秒左右才出現正文。
內容不多，只有四句話，並且配了一張模糊的截圖，截圖里有兩個人影，角度有點傾斜，光線比較暗淡，看不清楚人臉，但是在截圖下面的文字說明中註明「陸衍與一位女性親密的照片」，拍攝時間寫在兩個月之前。文章最後寫道，「目前陸衍團隊尚未作出回應。」
她沒有退出頁面，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在黑暗中躺了片刻。
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亮痕。她沒有再去看那條消息，過了一會兒，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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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起來之後又看到了那個連結，推送仍然存在，熱度也從昨天的位置上升到了更加前面的地方。
她並沒有完全看下去，但是在瀏覽其他頁面的時候看到一些相關的關鍵詞，在熱搜榜單上各個位置都有分布，就像是棋盤上的各種各樣的棋子。
陸衍的名字被寫在裡面，但是她的視線從來沒有在一個詞條上停留過一秒鐘。
一早到片場的時候，停車場就顯得十分安靜。宋薇下車後就見到了宋薇站在場地入口處和助理說話，助理手裡拿著的手機屏幕是亮的，好像剛剛給宋薇看過一樣。
宋薇察覺到有人靠近之後，對話很快就結束了，助理把手機收進口袋裡，轉身走開了。
你所知道的又是怎樣的呢？宋薇問道。
「看到了。」
是真實存在的還是虛假的？宋薇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往常不同，有一種正在核實一件事情是否屬於已知風險範圍的感覺，語速很快但是收尾比較乾淨。
「不知道呀。」
陸衍是最後一個來的。比起平時要晚大概十分鐘左右，他一進到場地里就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衫，沒戴帽子，頭髮比較亂，好像是剛從車上下來沒來得及整理。
當他走到起點處的時候，宋薇在看他的樣子，周野也在看他。林晚晚並沒有看他，只是低頭自己整理了一下鞋帶，在弄好了之後站直了。
導演沒有提及網絡上的事情，所以流程還是按照原計劃進行。第一輪遊戲開始之後，陸衍起步的速度比起平時要快上大約半拍，在第一個彎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這個時間非常短，短到他自己都有些感覺到了停下來。
林晚晚從後面大約十米左右的地方走過來了，在她走過去的時候她聽到了從他的腦子裡湧出來的一句話：「大家都在看著我。」
他們都知道這件事情的發生。或者是期待著我要說出口的內容，或者是不期待我說出任何的內容。
他沒有向前走，在原地站了大概一秒鐘左右。之後他就又踏出了自己的步伐，這次踩在地面時力道比較大，發出的聲音也比往常更加響亮一些。
她從他的身邊經過的時候並沒有減速，但是在她與他錯開的那一瞬間，在她的感覺中出現了一種更加穩定的東西：他想要證明自己沒有問題，但是他不清楚自己能否撐到今天的結束。
上午錄完節目之後，陸衍就直接去了休息室。經過休息室門口的時候，門是關著的，可以聽見裡面有聲音，隔著一層門板，聲音很模糊，但是她能夠感知到來自那扇門後面的同步信號——陸衍坐在椅子上整理一個還沒有成形的想法：我知道林晚晚會看到很多東西，但是我不知道她會怎麼處置這件事情。她今晚上應該來找我，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對她說。
她並沒有在門口處停留，而是繼續向前走。
當天晚上收拾完東西之後，林晚晚並沒有馬上回房間。她到了一樓走廊的盡頭後又折返回來，在一扇半開的窗戶旁停了下來。
窗外天空由深藍色逐漸變為灰黑色，路燈照射到地面的地方呈現溫暖的圓形。
從走廊另外一頭傳來了人行走的聲音，速度較慢，每次落地的時候腳掌著地的地方跟前幾天已經有所不同了——重心更向後傾，在每一步之中都好像在自我減速。
等了兩秒之後，陸衍從拐角處走出來。看見她在窗邊的時候稍微停頓了一下，但是之後還是朝前走了過來，但是腳步已經慢了許多。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
並不是真實的。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速要快一些，尾音還有些發顫，但是他沒有等她回答就繼續說了，「視頻是假的。」
我和那位女士沒有任何關係，這張截圖被人修改過，在爆料的人手中還有其他的東西。」
「還有其他什麼？
去年在一個聚會上有人把一段錄音記錄了下來。在這段錄音里，我跟別人講話，單獨把我說的話拿出來就會產生另外一種解釋。
爆料人並沒有播放錄音，而是先放了一個假視頻，並且他知道我會對此提出異議。接著再放一遍錄音，在人們已經否定之後才播放出來，所以人們會認為我是兩次說謊。
陸衍的身體兩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但是並沒有完全握緊。她感覺到自己的思緒正在不斷地變換著詞語的選擇方向——「我是要用一種不同的方式來表述，就是要把所有的想法一次性說完。」不會讓別人覺得有隱瞞的事情。
「這是誰做的？」
知道了。陸衍說，在一個節目中曾經競爭過一次。之後他就資源減少，並一直尋找機會東山再起。
他保存的那段錄音是去年十月的，在那個時候我們並沒有談到什麼私事，但是從那條錄音中被截取出來的一段話可以有不同的意思。
林晚晚收回目光，他說完之後她的感知範圍在他身邊停留了一會兒，確認他所說的和前面的情況一致，並沒有忽略重要的地方。你現在不可以做出任何回應。
「我知道了。」
是什麼時候播放這條錄音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手裡的那段錄音，如果今天晚上不出來，明天也會出來。」
林晚晚站在窗戶邊上，並沒有移動，外面的路燈一直亮著。她說話的語氣沒有改變，仿佛在對一條剛收到的信息進行核實：「你剛才提到的那段錄音是被截斷的，截斷的地方是哪句話？」原來的話是什麼時候被截掉的。
陸衍停頓了一下，說出原話。她沒有再問下去，在原來的話和最後的結果之間有一個結構性的空缺，這個空缺出現在錄音轉角的地方，如果公開的話就會被誤解成另外一種意思。
聽完之後靠在窗戶邊，窗戶上灰塵受到路燈照射之後就變成了一層淡淡的影子。
那麼當觀眾看到你發出的錄音並接受你的解釋之後會發生什麼呢？
不確定。但是我已經做好準備來解釋了。」
「你準備好了沒有」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在你說之前，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還不說？」
陸衍站在走廊里，他沒有開口，但是林晚晚能夠感受到他的腦海中的內容由雜亂無章變成條理分明，在順著她所給出的方向向下走，而且方向也與他自己之前所設想的一致，現在更加完整了。
一條聲音在他的腦海里一閃而過，斷斷續續的重複了幾次：「我有過考慮，但是不確定是否是合適的時機。」先聽其他人怎麼說，再決定是否要澄清。但是聽完對方的話後再去澄清就處於被動的地位了。
他正對這個思路進行調整，把纏繞在一起的那些線索整理清楚，確定一個方向：「但是如果說我比對方先發言，那麼對方發出的就是回應的內容，並不是指控的內容。」
走廊里靜悄悄的。路燈的燈光一直照在窗台上，在窗框邊緣處形成一條鮮明的陰影。
陸衍望著窗戶旁邊光線與燈光交匯的地方，仿佛能看到燈光照到的地方一直到遠處的路燈那裡。
你告訴過我，被別人抓住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如果我已經被人抓住了，我應該怎麼把手抽出來呢。
你剛剛所說的都可以說出口了。她說，在你明確自己的立場之前，一定要弄清楚對方所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以及這些話會被怎麼樣地理解，並且還要思考一下這個意思到底是為了達到什麼樣的目的。
到這個地步已經不能叫做備稿了。只剩下一個說話的機會。
她聽到一段話在安靜的走廊里一直尋找落腳點：那麼你剛才說的話就是告訴我時機到了嗎。
「你自己決定好了。」她說，「你打算說話的時候，我可以在這裡聽。」
說完之後，走廊里只聽見風從窗戶縫隙中吹來的輕微聲音拂過牆壁。當他的肩部慢慢放鬆下來的時候，就像一根被拉緊了的繩子一樣被一扣一扣地解開。
他在窗邊處，路燈的光照在了他的影子上，並且把影子拉長了，在地板上形成一個比較大的輪廓。稍停頓之後從口袋中拿出一隻手臂置於身體的一邊，好像是下了決定之後要向前邁出一步的樣子。
之後他就抬頭望向前方，邁出了一步，步伐很穩，朝自己方向走來。走廊盡頭的燈光映射到他身上之後他就走進了這束光線之中，並且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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