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宴會廳之後，後面有人跟著她。
腳步聲並不大，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之上，步伐均勻，不快也不慢。門裡面傳來的聲音追了出來，在門關閉之前就從門縫裡落到了她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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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回頭。聲音是在她走到了第三個台階的時候就停止了。
林小姐，請稍等一下。
停下來之後轉過身來。台階上面的男人大約有五六十歲，穿深灰西裝，手裡沒有拿酒杯也沒有拿名片。
他朝前走了兩步，在大約一級台階高度的地方停了下來，視線與她的視線相差不大，然後說道：「我是王承業。」
當她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並沒有出現任何特別的表現。他的眼裡停留了一瞬間關於表情的東西，但是很快就又繼續說了下去：「你應該不知道我吧。」
我在影視領域做投資已經二十多年了，今年才退役。今天晚上在宴會上看了你一會兒，想跟你說兩句。
他說話時腦海里有一條同步運轉的思路很清晰，並且有明確的方向：「先建立起友好的溝通環境來消除她的防備之心。」像她這樣剛開始演戲的新手演員，在遇到前輩主動接近的時候，很容易放鬆警惕，從而更容易接受之後所提出的建議。
她說：「你說。」
王承業向前走了幾步，在她的旁邊一級台階處站住之後，就向著外面的街道方向看去。
他講話的時候並不直接看著她，眼光落在前面路燈照耀到的地上，聲音很小，好像是故意壓低了才顯得自己很坦誠似的：「你現在火了，已經被提名為候選人。」
但是在這個圈子裡往上爬，僅有這些是不夠的。我遇到過很多和你一樣的年輕人，一部戲火爆之後，下一部就失去了方向。」
停頓了片刻之後，他轉過頭來看著她，表情與語調同時收斂起：「這不是你的問題。」
這屬於行業的問題，在某個階段的時候，有人會為你的方向提供指導，也有人會給你的前行設置障礙。
如果沒有別人牽著你的手走的話，在岔路口你就容易走錯路了。
她所收到的信息不只有他說出來的部分。而且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另一條線就已經開啟了——自從他說了這句話之後，這條線就開始運行了，她上一部戲的票房和口碑都不錯，但是不知道下一部戲怎麼接。
如果能夠預判出她下一次選戲的方向，就可以提前布局，掌控她以後作品的發展趨勢。不聽從我的意見也沒有關係，一旦出現猶豫的時候，就會給其他人留下操作的空間。
她面向街道，挺起胸膛，側身略微改變了一下角度，肩膀稍微轉了一下正對著他。
王老師你說的很對。但是您來的時候，先看了我坐著的那張桌子三回。
第一次是在頒獎之後，第二次是在我和別人聊天的時候，第三次是在我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
看他的時候，你在等的時候到了就馬上找人。
王承業的表情發生了一絲改變，在此之前他一直保持著「前輩耐心講解」的樣子，嘴角的弧度依然存在，右手手指也在褲縫處微微晃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說的時候聲音還是原來的聲音：林小姐你理解錯了我只想給你一些建議。
您給我的建議是空洞的。她說，「你並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麼事，沒有告訴我哪一項、沒有告訴我哪一家公司、也沒有告訴我哪一條路是對的。」
只說了會有阻礙，並沒有告訴我可以怎樣避免。所以今天來找你是想跟我建立一個關係，在我需要的時候我會想到你。
說完了以後，王承業的手就停了下來。停在褲子的縫隙處，不移動，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林小姐，你比我預想中的要機警得多。
比預期的還要明顯。她說的是這個意思。
王承業停頓了片刻之後又說道。台階下邊的路燈使兩個人的影子分別映射到兩個不同的地方，在它們之間有一段暗處。
他說的時候聲音比之前的低了很多：「你應該也知道，今晚坐在那張桌子上的時候，大概會有四組人在盯著你看。」
都是等著一個人走開再走。我最先過去。你不採納我的意見的話，別人也不會停止不前。
轉身面向街道之後就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走到路燈下稍作停留之後再轉身。王承業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雙臂交叉在胸前。
她說：「那麼就讓他們來吧。」來之前他們已經想好要怎麼說的話了。我所聽到的比他們想講的話還要多一些。
王承業並沒有跟著一起來。站在台階上的陰影中，她能聽見他腦子裡面正在形成的新想法，而那個念頭的形狀就像是被不斷地修改著的草圖一樣——她說她所聽聞的要比我說出來的更多的多。那麼她是不是已經知道我是如何來的。
將停車場的門推開之後就進入到了裡面。她的車子停在了較近的位置上，她打開駕駛員側的車門坐了進去，關上了車門。
發動機聲音在停車場裡響了片刻之後，她放開手剎，把車從車位上開出，在繞過一個彎之後開到了出口處。
後視鏡中宴會廳門口的燈光正在縮小，王承業已經看不見了。
收回目光之後，向前看去，在街道上亮起的車燈照亮了一條長長的亮帶，並且這條亮帶的邊緣被行道樹的影子切成一段段的形狀。
方向盤稍微調整了一下方向使車子不超出前面燈光照射到的地方。
副駕駛位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趙姐發來的消息是這樣寫的：聽說王承業找你談過什麼？那麼他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在紅燈的時候停下來拿起來看了一眼，打了一行字：「他說有人要給我設置障礙。」
發完之後就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上，然後繼續往前開。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退去，每盞燈之間的距離都是一樣的。
大約開了十分鐘後，到了下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拿起手機，看見趙姐回了一句：「你是怎麼答覆他的？」
等屏幕上的光標跳動了數秒之後，她又打出了「不回」兩個字。發出去之後放下手機，綠燈亮起之後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前行，窗外的景色兩側勻速後退，仿佛一條不斷延伸的直線。
換了一條車道之後就跟著前面的車流走，跟前一輛車的距離和前面的保持一致。前方的道路在車燈所及之處是亮堂堂的，在這股連續的動力作用下，她一直開著車，前面的道路始終保持一定的寬度且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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