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設置在會場旁邊的一個大廳里。林晚晚一進來就看見裡面的人很多，大半的人已經落座，幾道冷菜、酒水都已經擺在桌上，有的站著拿著杯子在聊天，有的坐在窗邊低頭看手機。燈是暖黃色的，在桌布上形成一個均勻的光暈，將杯口的反光一分為二。
她坐在旁邊的座位上。桌上已經有兩個人了，一個正吃水果，一個正看手機。坐下之後並沒有馬上拿餐具，而是先把包放在旁邊的一條空椅子上。面前的杯子裡已經有倒好的酒了，香檳色的液體在杯壁上形成一層細細的小氣泡，沿著玻璃內壁上升又破裂。她沒有碰這杯酒，只是端起前面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之後，她「聽」到了對面傳來的聲音。並不是人說話的聲音，而是人們的思維在三張桌子之間的空隙里，在十來個人中間形成了一層透明的薄膜，沿著地面飄動，穿過了桌子底下，到了她的腳邊。
今年的最佳女配角獎給了別人，她會感到很失落吧？但是失落也是正常的，在第一次被提名的時候就想要拿到獎，怎麼會容易呢。之後要看哪個項目的實施情況怎麼樣了，她的那部文藝片熱度還能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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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大概持續了兩秒鐘左右，隨後就有一個名字緊接著過來，但是她沒有聽清楚。喝完一杯水之後，將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杯子底部與桌面接觸而產生輕微的摩擦聲。
坐在她斜對面的人在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話，聲音不大，被宴會廳的背景噪音給淹沒了大半。但是「聽到」的內容比聲音還要早到達她的面前，路徑也比她所見的要短：「——她這位經紀人在之前帶過三個藝人，一個都沒有帶出來。」林晚晚回來的時候就有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即使這次的提名沒有獲得獎項，她的身價也會有很大的增長。
側過頭來，在幾盞蠟燭旁邊可以看到那個正在消化信息的人，戴眼鏡的製片人在給旁邊的人碰杯。
她聽到他的嘴巴在動，但是她的精神沒有放到他講的事情上去；當她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的時候，旁邊另一個人心裡的話已經接續上去了，好像磁帶播放的時候沒有間斷過一樣：「據說她的下一部電影片酬已經加倍了。」
但是翻倍又如何呢？圈子裡面報出來的價格越高的人就越快涼透。主要看下一次拍戲的時候能不能接到片約。
這些想法從各個地方飄過來，有的夾在碰杯之間，有的被桌上的餐具擺放和菜餚傳遞的聲音掩蓋了。有人想到怎麼用她下部戲的投資，也有人在算她的熱度還能維持多久，還有的人在衡量她的商業轉化率。
低頻聲音一直存在，在暖色調的宴會廳燈光之下被她所接收、辨別、歸類之後就儲存在她的記憶里對應的格子裡了。
她手裡面拿了一個草莓放在面前的小碗裡。草莓的末端有一部分是綠色的果蒂，她將這部分去掉之後又咬了一口。
果肉被咀嚼開來，甜津津的味道在嘴裡留下了短暫停留的機會。咽下去以後把沒吃完的那一半放回碟子邊上，拿紙巾把手指上的污漬擦乾淨。
中間有個人拿著杯子過來和她聊天。穿深灰色西服的年輕男子，領帶打得很緊，自稱是某影視公司製片人。
他講的事情跟她的想法不一樣，所以她「聽見」了另外一條路也在一起運行：「雖然她今天晚上沒有獲獎，但是從外貌以及氣質上來看還是可以勝任我們新拍的作品——價格還可以繼續降低一些。」
在她獲得最高熱度的時候如果我們把合同遞給她的話，她就會簽下這份合同了。
他問了她對一部劇本是否有興趣，在桌子上的杯影與餐巾折角的對比之中停頓了一會兒。
聽完之後她沒有接話也沒有拒絕，在他暫停的時候她收到了另外一個方向的信息，從右前方那桌傳來的，比較短，比較清楚。
是不是沒有獲得過獎項呢？為什麼坐在這裡呢
她的條件還可以，據說有幾個品牌在跟她談合作的事情。
但是她的資歷還不足。光憑一部電影就無法在圈子裡站穩腳跟了，所以她得設法加入到更大的團隊裡。否則半年之後，沒人會記得她。
聊的是什麼話題呢？
那麼她的離去為什麼沒有發生呢
這桌共有三個人，有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其中有一個她是見過的，是一家製片公司的發行經理，在紅毯後台排位時她前面大概有十多個位置。
穿深藍色西服的是他的服裝，她和他之間有一整群人。換了件淡色外套之後，他就靠在椅子上晃動著酒杯里的飲料，飲料沿著杯壁流了一圈後又回到了杯底。
她收回目光。穿深灰色西裝的年輕人還在等她回答，而他內心的那根弦又緊張了一下，仿佛有人在調整旋鈕使聲音更加清楚。劇本我自己先看一下，看完之後再回來看。留下名片之後就直接離開，並且並沒有改變走的速度，與之前一樣快或者一樣慢。
再坐了一會兒，多出了些時間。桌面的香檳氣泡已經很少了，沿杯壁內側緩慢上升的氣泡軌跡也變得稀疏起來，漸漸縮成一條狹窄的小徑，在接近杯口邊緣的地方逐漸消失。
站起來的時候，感覺有一個思想從很遠的地方飄了過來。距離遠、信號弱，在人群與桌面之間的縫隙里多次折射之後才到達她的所在地。
不是完整的句子，就是不太完整的形狀，方向也不清楚，來的方向是大廳入口旁邊的那張桌子那裡的人坐三個人，一個人低頭看手機，另兩人講話。
看不清楚人的樣子，但是那個念頭的方向是直的，從這張桌子處出發，穿過兩排桌椅、人群之後在她的腳邊停了下來。
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已經溫下來了，放了很長時間之後杯子的溫度就會和室溫差不多。放下杯子之後從椅子上拿起了包包掂了掂才走向門口。
到門口的時候她沒有回頭。門外走廊比較黑暗，在她走出來的時候感應燈亮了盞，燈光照射到前方的地面上，形成一個暖黃色的圓圈。
她走進這束光裡面之後就繼續往前走，並不因為宴會廳的門關上了而停下來，在門關閉之后里面的聲音就被隔絕了，在走廊里只剩下她走路時鞋子和地毯接觸所產生的聲音，大部分聲音都會被吸收掉，只剩下一點輕微的摩擦聲。
到達走廊盡頭時，把手伸到外套口袋中觸碰到手機殼邊緣，感覺是暖的。把手拿出來之後推開盡頭的門，一陣夜風吹進來把衣服下擺吹了起來一點又落了下來。迎著風走向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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