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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從未愛過你

  一個月後。京市,深秋。

  陸氏集團和聞竹資本的合作協議已經全面落地。

  聞竹資本派駐的三名董事正式進入陸氏集團董事會,參與公司重大戰略決策。陸氏國際資本也在紐約順利成立,定位為陸氏集團全球化布局的橋頭堡。股價已經從最低點回升了大半,市值重新站回千億規模。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宋晚知道,她和陸寒聲之間,還有最後一件事沒有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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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她獨自開車去了京市西郊的康慈醫院。

  陸正廷已經從ICU轉入了特護病房。宋晚到的時候,陸寒聲不在,只有護工守在走廊上。

  護工顯然認識她,愣了一下,沒有多問,默默地幫她推開了房門。

  病房裡安靜極了。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

  陸正廷半靠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灰色薄毯。他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稜角,只剩下一個蒼老而虛弱的骨架。

  但他醒著。

  聽到腳步聲,陸正廷緩緩轉過頭來。看到宋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裡閃過很多種情緒。有意外,有愧疚,有痛苦,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感激。

  「宋……宋晚。」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宋晚走到床邊,沒有坐。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注視著他。

  「陸董事長。」她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我來看看您。」

  陸正廷的嘴唇動了動。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

  宋晚猶豫了一秒,還是坐下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提著的一袋水果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過了很久,陸正廷才艱難地開口。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歇一下。

  他說:「你媽媽的事,是我錯了。周柄坤當年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我為了公司,選了保他。你媽媽……是個好人。是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

  宋晚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棵正在落葉的銀杏樹上。金黃色的葉子一片一片飄下來,被風吹著,打著旋,不知道要落到哪裡去。

  「陸董事長。」宋晚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我媽媽已經不在了。您今天說這些,她聽不見。我也已經不需要了。」

  陸正廷的眼眶慢慢地紅了。他別過臉去,胸口的起伏變得急促起來。

  護工聽到動靜,連忙進來查看。宋晚站起身,對護工點了點頭,又對陸正廷說了一句:「您保重身體。」

  然後她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廊很長,很安靜。她的高跟鞋敲擊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她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等著。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陸寒聲就站在裡面。

  他顯然是從公司趕來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看到宋晚,他也怔住了。兩人隔著一道電梯門,四目相對。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然後宋晚收回視線,側身讓他出來。

  陸寒聲跨出電梯,卻沒有馬上離開。他站在她面前,低著頭看她。

  一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一層淡青色的胡茬,眼底有掩蓋不住的疲憊。但那雙眼睛看向她的時候,依然亮得驚人。

  「宋晚。」他叫她。

  「陸總。」她回應。

  陸寒聲看著她,千言萬語在喉嚨里翻滾。

  他想問她過得好不好,想問她最近有沒有按時吃飯,想問她為什麼來醫院,想問她是不是還恨他。

  但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能聊聊嗎?」

  宋晚看著他。她本來想拒絕。但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離開醫院。他們走到醫院後面的小花園裡。花園裡種著幾排銀杏樹,落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陸寒聲走在前面,替她擋住了風口。宋晚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始終沒有並肩。

  走了一段路,陸寒聲先停下來。

  「宋晚。」他轉過身,面對著她,「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但有一點,我必須告訴你。」

  宋晚抬起頭,看著他。

  「三年前我娶你,是因為我奶奶逼我。這三年我忽略你,是因為我混蛋。我從來沒想過要了解你,從來沒想過你也會痛,也會委屈。我把你當成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存在。這是我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

  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在害怕如果不說快一點,就會失去說下去的機會。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個字都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

  「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我多看你一眼,多問你一句,我們會不會不一樣。你每次半夜給我留燈,我看見了。你每次做一桌子菜等我,我知道。你每次在奶奶病床前守夜,我都知道。可我不敢去看。因為我覺得,你是我被逼著娶的女人。

  我不能讓自己對你心軟。我那時候太驕傲了。驕傲到連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對。」

  陸寒聲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發抖。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看著宋晚,眼神灼熱而虔誠。

  「宋晚,我不是不甘心。我是真的喜歡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知道。可能從離婚那天開始,也可能更早。你不信也沒關係。但我要告訴你,我陸寒聲這輩子,只認定你一個人。」

  宋晚站在滿地的銀杏葉里,靜靜地看著他。風吹起她的長髮,幾片金黃色的葉子從兩人之間飄過。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過了很久,她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釋然,有疲憊,有一點點溫柔,還有一點點讓人心疼的東西。

  「陸寒聲。」她開口,聲音很輕,「你了解我嗎?」

  陸寒聲怔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麼花嗎?」她問。

  陸寒聲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

  「你知道我晚上睡覺前有什麼習慣嗎?你知道我害怕什麼嗎?你知道我最想去的城市是哪裡嗎?你知道我媽媽給我取名叫招弟,我有多討厭那個名字嗎?」

  她的語氣始終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寒聲的心上。

  他答不出來。他什麼都不知道。

  宋晚看著他,眼神柔和了一些,但底色依然是冷的。

  她說:「陸寒聲,你對我所有的感情,都來自失去之後的追悔。那不叫喜歡,那叫不甘心。你只是受不了,你親手丟掉的東西,被別人當成了寶。你只是接受不了,那個在你眼裡一無是處的女人,原來比你想像中強大得多。」

  陸寒聲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出不來。

  「我們不是一路人。」

  宋晚輕輕地搖了搖頭,「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各不相欠,各生歡喜。這樣不好嗎?」

  陸寒聲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滾燙,力道卻拿捏著,沒有弄疼她。

  「不好。」他的聲音沙啞而固執,「宋晚,我知道以前我很混蛋。但你不能因為我的過去,就否定我的現在。

  我承認我不了解你。但你說,給我時間,我都可以去了解。你喜歡什麼花,我去種。你害怕什麼,我陪你面對。你想去哪裡,我帶你去。你討厭那個名字,我就永遠不叫。給我一個機會。就一個。」

  宋晚低頭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他掌心有薄薄的繭,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有種令人心慌的灼熱。

  她慢慢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

  「陸寒聲。」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不愛你了。」

  她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但就是這輕飄飄的五個字,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精準無誤地刺進了陸寒聲的心臟。

  他整個人僵住了。手指還維持著握她手腕的姿勢,卻已經沒有了一點力氣。

  他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宋晚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翻湧著崩潰、不甘、痛苦、哀求,複雜得讓人不敢多看。

  可她沒有迴避。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陸寒聲,我從未愛過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看到他的眼淚掉了下來。那顆淚從眼眶滑落,沿著臉頰滾到下巴,最後滴在鋪滿銀杏葉的地面上。

  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嚎哭都更讓人心碎。

  陸寒聲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他是陸氏集團的繼承人,是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狼。他的字典里從來沒有「軟弱」兩個字。

  但此刻,在這個叫宋晚的女人面前,他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他慢慢鬆開她的手腕,後退了一步。他沒有擦眼淚,任它們在臉上肆意流淌。

  他看著宋晚,聲音支離破碎:「所以……三年婚姻,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

  宋晚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她的眼睛也紅了。但她拼命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你救過我的命。」她說,「我感激你。但感激不是愛。」

  陸寒聲突然笑了。那笑聲短促而悲涼,混著淚水,像困獸最後的嘶鳴。他抬起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用力呼出一口氣。

  「好。」他說,「宋晚,如果這是你的真心話,那我放你走。」

  宋晚的心猛地一沉。她以為他會繼續糾纏,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霸道地不放手。但他沒有。他站在漫天飛舞的銀杏葉里,臉上掛著淚,卻對她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走吧。」他說,「我不追了。」

  宋晚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大步離開。

  她走得很堅決,背挺得很直。但走出十幾步後,她的腳步突然踉蹌了一下。

  她扶住路邊的樹幹,低下頭,用力地呼吸了幾口。沒有人看到,她藏在大衣袖子裡的手,一直在抖。

  陸寒聲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像一尊被風化的雕塑。他沒有追。也沒有喊。他任由她消失在小路的盡頭,然後才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手掌里。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地上落了一地的銀杏葉,像一場金色的雨,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宋晚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沒有開燈。她把自己扔在沙發上,仰面躺著,眼睛盯著漆黑的天花板。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眼角滑進髮絲,冰涼冰涼的。

  她沒有去擦,也沒有出聲。她只是靜靜地哭著,像一個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光了的人。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沈硯發來的消息。

  「新加坡的事處理完了。我後天回紐約。宋晚,我來接你。」

  宋晚看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後,她只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把手機翻扣在沙發上,繼續仰面躺著。淚水已經把鬢角浸濕了一片。她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著,呼吸紊亂而急促。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雨夜。那時候她母親剛去世,她一個人在京市的街頭遊蕩,渾身被雨水淋透,發著燒,意識模糊。她跌倒在陸氏集團附近的輔路上,是陸寒聲的車經過,停了下來。他讓司機把她送到了醫院,又留下了醫藥費。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失去所有防備。

  後來陸老太太找到她,說陸家需要一個沖喜的新娘。她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她以為那只是還債。後來她才知道,從那個雨夜開始,她的心就漏掉了一拍。

  可是這些,她不能告訴他。她不能讓他知道,她拒絕他,不是不愛,是太愛了。愛到不想讓他活在愧疚里,不想讓他因為贖罪才愛她。

  她要的愛,不是補償,不是追悔,不是他站在她面前哭紅了眼說「我認定你」。她要的是他真正因為她本身而愛她。可現在的陸寒聲,還做不到。

  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懂的。但那是未來的事了。現在的她,必須走。

  因為留下來,她會心軟。而心軟,只會讓兩個人都更痛。

  她慢慢坐起身,擦乾眼淚。然後她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裡面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沈硯給她的那枚戒指,另一樣,是陸寒聲曾經丟在麵館里的那隻打火機。她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輕輕放了回去。

  她把書桌收拾乾淨,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夜晚的風湧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把她臉上的淚痕一點點吹乾。

  她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她愛過也恨過的城市。萬家燈火如星河般鋪展開來,璀璨得令人心悸。

  「再見了,京市。」她輕聲說。聲音消散在風裡,無人聽見。

  一個月後。

  宋晚坐在聞竹資本紐約總部頂樓的辦公室里,面前放著一張當天下午飛往紐約的登機牌。

  她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就放在門口。她要離開京市了,離開這個承載了她所有愛恨的地方。

  沈硯在消息里說:「晚晚,今晚七點的飛機,我已經在機場等你了。」

  宋晚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她打了「好」,又刪掉。打了「我馬上到」,又刪掉。最後,她只回了一個字:「好。」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京市的天空一片湛藍,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

  她的手機響了一聲。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

  「宋晚,我放你走。但我這一生,只等你一個人。不管多久。」

  宋晚看著那條簡訊,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她沒有回。

  她把手機翻扣在桌上,拿起那張登機牌和那個裝著戒指的盒子,轉身走向門口。

  她走出大樓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陽光很好。秋天已經快結束了,空氣里有了冬天的氣息。她裹緊了大衣,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車子駛向機場。京市的街景在車窗外飛速倒退,像一幀幀被快放的電影。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建築、街道、人群,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不舍。可她沒有讓司機停下來。她知道,她必須走。

  機場。沈硯站在登機口等她。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微笑著張開雙臂。

  宋晚走到他面前,輕輕抱了他一下。這個擁抱很輕,很短,卻讓兩個人都安心。

  「沈硯,謝謝你來接我。」她說。

  沈硯一愣。他低頭看著她,眼裡有意外,也有藏不住的欣喜。他說:「你……決定了?」

  宋晚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她說:「我決定,從今以後,做一個不被過去束縛的人。」

  沈硯握住她的手,眼神溫柔而堅定。他說:「那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他們並肩走進登機口。宋晚沒有回頭。她沒有看到,在機場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陸寒聲就站在那裡。

  他看著她走進登機口,看著她消失在轉角。他的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有再流淚。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他低頭,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早就準備好的戒指。

  戒指內圈刻著兩個字母,WS。

  他看了一會兒,又輕輕放了回去。

  「宋晚。」他對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輕聲說,「我會等你。等你回來。」

  機場廣播裡響起登機提示。宋晚的背影已經徹底消失在人流里。

  飛機緩緩滑向跑道,然後加速,拉升,沖入雲層。京市的高樓大廈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幅模糊的畫卷。

  宋晚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她沒有哭。她只是把一個名字,深深地藏進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那個名字,叫陸寒聲。而那個名字,和她的餘生,暫時還沒有關係。

  窗外的雲層雪白,像一片漫無邊際的海。她聽見沈硯在旁邊輕聲問她要不要毯子。她搖了搖頭,說不用。

  飛機繼續向前飛。像一隻鳥,飛向一個嶄新的黎明。

  而她身後的那座城市裡,陸寒聲還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