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葉清婉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面前攤開三份文件。
第一份,法學院2021級江予安的完整學籍信息。大三,績點3.87,專業排名第四。第二份,本學期"行政法案例研習"選課名單,其中江予安的選課時間是八月二十日——比她和他結婚早了整十二天。第三份,江城大學教職工利益衝突迴避管理辦法。
第十一條第三款,白紙黑字:教師不得直接參與配偶及近親屬的成績評定、論文指導和獎學金推薦。違反者視情節給予警告至解除聘用合同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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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一文件的附則寫明:婚姻關係本身不構成教學任命的排斥事由,關鍵在於迴避程序是否啟動且有效執行。
葉清婉合上文件,閉了閉眼。
法律關係成立在先,教學關係成立在後。他選課時兩人尚未登記。從程序上說,他說得沒錯——只要迴避做到位,學校沒有理由強制退課。
但程序沒問題,不代表風險不存在。
她打開電腦,開始起草迴避申請。收件人:教務秘書唐靜。內容:申請將江予安同學的平時分評定、課堂展示打分及期末論文批閱權限移交第三方教師,本人不參與任何涉及該學生的成績討論。
理由欄,她停頓了五秒。
最終寫下四個字:親屬關係。
沒寫"配偶"。
她知道這是在拖延。但婚姻尚未公開,如果直接寫明丈夫身份,這份申請流轉過教務系統後,半個學院都會知道。
發送。
手指離開鍵盤的瞬間,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兩下。不急不緩。
"進。"
門推開,江予安站在門口,今天換了件黑色薄外套,領口微敞,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表格。
"葉老師,迴避確認表。"他晃了晃手裡的紙,"教務唐老師讓我簽完送過來給您附簽。"
葉清婉伸手接過。
餘光掃見他手腕上沒有戴任何飾品。婚戒——他昨天戴了。今天摘了。
她低頭看表格,確認信息無誤,拿起筆簽字。
"坐吧。"她說。
江予安沒客氣,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姿態放鬆,一條腿隨意疊在另一條上,像來做客,不像來被談話。
葉清婉把簽完字的表格放到一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抬眼看他。
"現在可以談了。"
江予安挑眉:"談什麼?"
"你八月二十號選課,"葉清婉語速極慢,一字一字像在做交叉詢問,"那時候你已經知道這門課的授課教師是我。"
"知道。"他答得爽快。
"顧奶奶八月二十五號安排的相親。"
"對。"
"選課在前,相親在後。"葉清婉的目光鎖住他,"你在見到我之前,就已經確認會成為我的學生。"
江予安沒有迴避她的眼神,甚至微微前傾,兩手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準確地說,"他糾正,"我在見到你之前,就已經確認要選你的課。但'成為你的學生'和'成為你的丈夫',我並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兩件事都會發生。"
"但你兩手準備都做了。"
"風險管理。"江予安聳肩,嘴角那抹笑意若有若無,"法律人的基本素養,葉老師應該理解。"
葉清婉的指節微收緊。
他在用她的專業語言堵她的路。
"江予安。"她把名字咬得很清晰,"我需要你正面回答。婚前那份個人資料,'法學專業在讀'這個表述,你是刻意模糊的。"
"不是刻意模糊。"江予安的語氣第一次正經了幾分,"是如實陳述。我的確是法學專業在讀。資料上沒有寫'已工作',也沒有寫'研究生'。"
"你知道我會怎麼理解。"
"你的推斷不是我能控制的,葉老師。"他微歪頭,"就像法庭上,證人只對自己的陳述負責,不對聽者的聯想負責。"
這話不是詭辯。
從法律角度,他沒有撒謊。他甚至沒有主動誤導——是她自己把"在讀"和年齡畫上了某個等號。
但這讓事情變得更棘手。
"你今年二十一歲。"葉清婉的聲音冷下來。
"是。"
"我二十七。"
"是。"
"我是你的任課教師。"
"是——但從五分鐘前那份表格生效開始,你不再參與我的成績評定。"江予安接得不卑不亢,"葉老師,我沒有要求你給我任何便利。迴避制度存在的意義就是讓這段關係在程序上清白。"
葉清婉沉默了。
她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邏輯都成立。但這種"找不到破綻"的感覺讓她更不安——像在面對一個精密運轉的時鐘,每個齒輪都嚴絲合縫,唯獨不知道是誰上的發條。
"我最後問一次。"她的拇指不自覺按住桌面上的鋼筆夾,"這門課你能換老師修嗎?"
"不能。"江予安攤手,"本學期行政法案例研習只開一個教學班,授課教師只有你。"
葉清婉調出教務系統確認。
他沒撒謊。
她閉了閉眼,鬆開筆夾。
"行。迴避流程我已經走了。但我有三條底線。"
"洗耳恭聽。"
"第一,在學校範圍內,你是學生,我是教師。沒有第二種關係。"
"明白。"
"第二,這段婚姻暫時不公開。任何人問起,我們互不相識。"
"好。"
"第三——"葉清婉抬起眼,目光冷而鋒利,"如果我發現你利用這層關係獲取任何學術或評分上的好處,我會主動向學院舉報自己。"
這一條讓江予安的笑意終於頓住了。
他沉默了三秒,眼底划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辨認的情緒。不是憤怒,更像是——心疼。
"葉老師。"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失去了之前所有的戲謔,"你可以不信我的人品,但至少信一件事——我蓄謀這麼久,不是為了毀掉你。"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
葉清婉的呼吸停了半拍。
蓄謀這麼久。
這四個字的信息量,遠比表面看起來要大。
但她來不及追問。
"咚咚——葉老師,陳老師讓我幫忙拿上周的研討紀要,在您這兒對吧?"
門外傳來隔壁辦公室研究生助教的聲音。
江予安立刻站起來,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一百遍,兩步退到書架旁邊,隨手從架上抽了本《行政法前沿評論》翻開。
從任何角度看,都只是一個來辦公室借閱參考資料的學生。
葉清婉平復了一下呼吸,起身去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助教往裡瞟了一眼,什麼也沒多想。
"第三格,藍色文件夾。"葉清婉聲音如常。
"好嘞,謝謝葉老師!"
腳步聲遠去。
葉清婉關上門,轉過身。
江予安已經把書放回原位,拿起自己的迴避確認表副本,朝她點頭。
"那我先走了。葉老師好休息。"
他拉開門,跨出一步。
走廊的光打進來,把他半邊側臉映得溫和而乾淨。
門合上。
辦公室恢復安靜。
葉清婉拉開椅子準備坐下,視線無意間掃過桌面。
她僵住了。
桌面右側,她放教務文件的托盤旁邊,一枚銀灰色的戒指安靜地躺在那裡。
是她的。
今天早上出門太急,她摘下戒指隨手放進了包里——不,她明記得放進了外包拉鏈層。
而現在,它正端正地擺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
他什麼時候放上去的?
葉清婉猛地抬頭看向緊閉的辦公室門,心跳在胸腔里失控地擂響。
那個二十一歲的男生——她名義上的丈夫,在她面前言語滴水不漏,邏輯無懈可擊。
他說他"蓄謀已久"。
他選課的時間比相親早了十二天。
他對迴避制度的熟悉程度,超過任何一個普通本科生。
葉清婉緩緩坐下,拇指按住筆夾,壓得指尖泛白。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顧奶奶安排的這場相親,真的只是一個七十四歲老太的隨意牽線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她就是那盤棋局上,唯一不知道規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