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安。"
葉清婉念到這個名字時,粉筆在指間斷裂。
白色碎屑落在講台邊緣,發出極輕微的聲響。整間階梯教室一百二十三個學生沒人注意到這個細節——除了第一排靠窗那個位置。
那人單手撐著下巴,修長的指骨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黑色簽字筆,聞聲抬眸,嘴角微彎。
"到。"
聲音不大,帶著點懶散的尾調,像是在自家客廳應答而非課堂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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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婉的拇指下意識按住了筆夾。
她認得這張臉。三天前,民政局的紅色證件上,這張臉和她並排貼在一起。
三天前。她和顧奶介紹的相親對象登記結婚。對方自稱法律行業從業者,談吐得體,履歷上寫著"法學專業在讀",她以為是某研究機構的在職研究生。
現在這個人穿著件白色衛衣,坐在江城大學法學院"行政法案例研習"的第一排,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本科生。
因為他就是。
葉清婉將斷裂的粉筆輕輕放回粉筆槽,抽出完好的一支,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課程標題。
字跡穩,手腕沒顫。
她是江城大學法學院最年輕的破格副教授,二十七歲,方向數字法治,發表核心期刊十一篇,獲省級教學成果獎。去年剛以評審全票通過拿到副教授職稱。
她的職業底線比她的學術成果更硬。
"本學期課程評分採用平時分40%加期末論文60%的結構。"葉清婉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語速平穩,"平時分包含課堂展示、案例分析和小組討論三項。曠課三次取消考試資格。"
她沒有多看第一排那個方向一眼。
但餘光里,那人歪了歪頭,似乎在笑。
五十分鐘的課,葉清婉講得滴水不漏。案例拆解、法條援引、互動提問,每一個環節都精準踩在節奏上。教室後排有學生在悄悄錄屏發朋友圈,配文"葉教授的課永遠搶不到"。
沒人知道她的心跳從第一分鐘起就沒降下來過。
下課鈴響。
學生陸續起身離開,幾個積極的湊到講台前問題。葉清婉一解答,嗓音清冷,邏輯利落。
等最後一個學生走出去,她才開口。
"江予安同學。"
稱謂咬得極重。
正在收拾書包的人動作一頓,隨即勾起嘴角,慢悠悠站起來,朝講台走了過來。
"葉老師有什麼事?"
他喊得坦然,好像這三個字沒有任何旁的含義。
葉清婉盯著他,語速放緩:"你的選課記錄顯示,你是法學院2021級本科生,大三在讀。"
"對。"江予安把書包帶掛在肩上,姿態鬆弛。
"這門課的授課教師是我。"
"對。"
"你不覺得需要解釋什麼嗎?"
江予安微偏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上了講台這兩級台階,兩人的身高差被縮短,但她仍然需要微仰視。
"葉老師想讓我解釋什麼?"他反問,語氣無辜得恰到好處,"婚前資料上寫得清楚,法學專業在讀。是你自己——"
"我沒有問你婚前資料的措辭。"葉清婉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壓迫感,"我問的是,你明知道我本學期承擔這門課,為什麼還選?"
空氣靜了半秒。
江予安垂下眼睫,遮住一瞬間眸底翻湧的情緒。再抬頭時,那張溫和無害的臉上只剩坦誠。
"因為這門課是專業方向必選。"他說,聲音放輕了些,"葉老師,我轉方向已經兩年了,培養計劃卡著這門課的學分。"
葉清婉沒接話,拇指按住筆夾的力度又重了一分。
她當然清楚選修課的學分結構。如果他說的是實話,臨時退課意味著延畢風險。
但這不是重點。
"走廊不是談話的地方。"她收起教案夾,轉身朝辦公室方向走。
身後的腳步聲跟得不緊不慢,帶著某種不該出現在學生身上的篤定。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葉清婉推門進去,把教案放在桌上,抽出椅子,沒坐。
江予安跟進來,順手——
把門帶上了。
"咔噠"一聲。
葉清婉脊背繃緊,眼神冷下來:"開門。"
"葉老師,"江予安靠在門板上,雙手插兜,姿態比任何一個被老師叫去談話的學生都要從容一百倍,"你確定要開著門談這件事?"
他的視線落在她左手無名指上。
那裡空蕩蕩——出門前她已經摘掉了戒指。
葉清婉沉默了三秒。
"這件事"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在她最在意的那根弦上。
她是法律人。她比誰都清楚,一旦直接教學關係和婚姻關係重合,所有的程序公正都將淪為口說無憑。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葉清婉的聲音慢下來,那種慢不是猶豫,是宣判前的停頓,"第一,明天之前完成退課手續。第二,我向教務處申請教學迴避,你的成績由第三方教師覆核,我不參與你任何一項評分。"
"第一條,我拒絕。"江予安回答得乾脆。
"理由?"
"培養計劃。"
"你可以延期修讀。"
"可以,"江予安點頭,"但沒有必要。第二條就能解決問題。"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到不太像師生、但還不至於逾矩的位置。
"葉老師——不對,葉清婉。"他忽然換了稱呼,嗓音壓低,那層乖巧的偽裝在此刻出現了第一道裂痕,"我們的婚姻登記時間是九月一號,開學日期是九月四號。法律關係成立在先,教學關係成立在後。只要評分迴避做到位,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
他把她想說的法律邏輯提前堵死了。
葉清婉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不像二十一歲的大三學生,倒像某種蟄伏許久終於亮出利爪的獵食者。
"你提前查過。"這不是疑問句。
江予安沒否認,反而笑了一下:"你嫁的人,至少做事不會沒準備。"
"你——"
"咚咚。"
三聲急促的敲門打斷了她的話。
"葉老師!葉老師在嗎?上周的案例分析報告模板發錯版本了,助教讓我來找您確認——"
門外是學生的聲音。
兩人同時後退一步。
葉清婉迅速調整表情,拉開門,接過學生遞來的材料,三句話解決問題,關門。
等她轉回來,江予安已經退到了安全距離,書包重新掛好,又變回了那個無害的大三男生。
"葉老師,我先走了。"他朝她微彎了彎眼睛,"明天我會去教務辦公室簽迴避確認表。"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側過身,目光從上往下掃過她——額頭、眉眼、緊抿的唇角、攥緊教案的指節——最後定在她空白的左手無名指。
"對了。"
江予安壓低聲音,隔著半間辦公室的距離,精準地投下一句——
"葉老師,我們現在談課程,還是先談婚姻?"
門在他身後合上。
葉清婉站在原地,指尖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