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走到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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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六樣東西。整整齊齊。
「一片林子。」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顧北辰走到她身後。沒碰她。等著。
「同樣的崗位。不同的軍區。都是後勤口子上的人。」她手指在門框上蜷了一下。「不是長出來的。是種進去的。」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你想到的爹也想到了。」
「嗯。」
她轉過身。「我去熱粥。」
「熱了。你接電話的時候我溫的。」
她走到灶房。鍋蓋掀了。粥溫著。旁邊搪瓷碗裡四顆紅棗切好了。
「明天的藥沒煎你就把紅棗切好了。」
「順手。」
她端了粥。擱到方桌上。喝了一口。
他坐到對面。
「一碗。」
「知道了。一碗。」
「從半碗漲到一碗。第十天了。」
她擱了碗。「你連我喝粥都記帳。」
「沒記帳。記腦子裡。」
她沒接話。端碗繼續喝。
夜裡。躺下了。
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熱的。」
「第十一天。」他指腹划過她指甲尖。「不涼了。全暖的。」
安靜了一會兒。
「你下午看到的那幾道。」他開口了。
她呼吸停了半拍。
「門虛掩著。你推的。我沒攔。」
「你可以叫我幫你關門。」
「你幫我關就看不見了。」
她踢了他一腳。他沒躲。
安靜了三秒。
「右肩那道。」她聲音低了。「我看見的時候你背對著我。」
「你手指磕了一下門框。木頭的聲音。」
她手指蜷了。「你怎麼能聽到。」
「你攥門框的時候指關節會響。」
安靜了兩秒。
「疼不疼。」
「不疼了。好了就不疼了。」
「後腰呢。」
「也不疼了。」
「你每次都說不疼。我怎麼知道是真的。」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擱到他腰側。隔著棉毛衫。
她指腹碰到一道凸起。三四公分。
「刺刀擦的。八四年冬天。零下二十六度。血出來結冰比結痂快。」
她手指在那條疤上停了兩秒。
他手覆到她手上。按著。
「你碰著的時候一點都不疼。比疼的時候暖。」
她把手抽回來。臉埋進枕頭裡。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後半夜。沒翻身。手心熱的。
五點。他起了。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
「張主任說兩片夠了。」
「多一片暖得快。」
「暖過了頭了。」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
熱的。
她手指頓了一拍。
昨天這塊鎖骨碰過兩回。第一回隔著襯衫。第二回什麼都不隔。
現在又隔了一層布。
可碰上去不一樣了。隔著布她也知道底下是什麼溫度。
「怎麼不系了。」
「在系。」
「手停了。」
「沒停。」
「停了兩下半。比昨天多了一下。」
「你別用心跳算了。」
「你碰到我鎖骨心跳就變。比表准。」
她使勁把扣子繫上了。
「好了。」
「慢了。」
「我說快了你嫌快。慢了你又嫌慢。」
「快了我沒來得及反應。慢了我怕你手抖。」
「我沒抖。」
「你中指碰到鎖骨窩的時候指尖顫了一下。」
她臉燙了。手縮了。
他扣住她手腕。按回來。
「別縮。」
「你鬆手。」
「你先系完第二顆。」
她低頭。第二顆扣子正正的。
「沒歪。」
「你不摸怎麼知道。」
「你天天騙我。」
「你天天上當。」
她瞪了他一眼。手指擱上去了。碰到第二顆扣子。扣子底下鎖骨下方一寸。
昨天她指甲划過這裡。從第三根肋骨劃到第四根。
今天隔著襯衫。指腹按了一下。
他呼吸沉了半拍。
「多少。」
「一百零六。」
「剛才呢。」
「九十二。你手擱上來就多十四。跟昨天一樣。」
她手抽回來了。轉身盛粥。兩碗。一碗推給他。
他端了碗。看著她。
「你先。」
她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粒米。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慢的。
「粥粒。」
「我自己擦。」
「我手快。」他手收回來。「左邊偏下兩分。每次喝粥同一個位置。」
她攥著碗沿。「你記了幾天了。」
「十天。第三天就摸出規律了。後面七天驗證。」
她擱了碗。站起來。進灶房。
他跟到門框上。靠著。
「生氣了。」
「沒有。」
「你走路比平時快了一步。」
「你連走路也算。」
「你的事沒有不算的。」
她刷碗的手停了。水流衝著碗。
「我發現一件事。」她沒回頭。
「什麼。」
「惹你生氣很難。」
「你惹不了。」
「我踢你你不躲。我瞪你你不怕。我嫌你管多你管更多。」
他走到她身後。手擱到她腰側。隔著棉襖。
「因為你踢完了還站著。瞪完了下一秒答應系扣子。嫌完了還是喝了三片姜的藥。」
她手裡的碗晃了一下。
「你的嘴最煩人。」
「你的腳最誠實。」
她回頭。「什麼意思。」
「你說走。腳沒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確實沒動。
臉燒了。
「鬆手。」
「你先動腳。」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十點。電話響了。方幹事。
「嫂子。通訊錄十四人全部核實完了。」
她攥著聽筒。顧北辰走到方桌邊。
「第十三個。」
「駐地東北。軍區後勤部運輸科副科長。四十七歲。」
她手指蜷了。
「第十四個。」
方幹事停了一拍。
「京城。總後勤部。物資管理處。科員。三十九歲。」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總後勤部。京城。
「十四個全了。五個大軍區。加上京城總後勤部。六個口子。」
「對。嫂子。還有一件事。」
「說。」
「今早首長讓交叉比對通訊錄和馮志國暗格的八份檔案。有兩個名字重合了。」
她呼吸停了半拍。
「哪兩個。」
「通訊錄上已經死了的那兩個。八二年車禍。八七年病故。」
安靜了兩秒。
「他們也在暗格八份檔案里。」
「對。馮志國留的底。死因記載一模一樣。」
她手指攥緊了聽筒。
「暗格留底是保命用的。賀明山讓留的。都是他沾過手的案子。」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兩秒。
「這兩個人死在通訊錄上。也死在暗格檔案里。」她聲音低了。「車禍不是車禍。病故不是病故。是被清掉的。」
「嫂子的判斷跟首長一致。」
「通訊錄上十四個人。不全是一條心。有人不穩了。有人知道太多了。網留著他們就活著。網不需要他們。就是車禍。就是病故。」
安靜了三秒。
「那活著的十二個。」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宋禾寧一字一字說。「不聽話的下場他們都看見了。所以韓德亮去年跑了七趟。該斷的斷。該藏的藏。不是在串聯。是在確認誰還能留。」
方幹事那頭吸了口氣。
「首長說了一句話。」
她等著。
「韓德亮手裡那個小本子。不只是聯絡簿。」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是生死簿。」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