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那個人,頸側有一點紅痕。
溫千愛舉著粉撲,蓋了第一遍。
沒用,紅痕從粉底底下隱隱透出來。
蓋第二遍。
還是透。
她盯著鏡子裡那一點紅,昨天台基上的事又轟隆隆碾過一遍——他的手掌墊在她和石柱之間,他的吻從嘴角滑下去的時候,她喊了半聲又咽回去的那半聲。
「姐?」許可的聲音從門外炸進來,「評審組來電話了沒?!文保局監察科也收到光碟了!」
溫千愛手一抖,粉撲掉進了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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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協會就說到了這張光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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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的秘書打來電話的時候,語氣很怪:「溫顧問,評審組這邊收到一個……包裹。指名轉給您本人。」
包裹里一張光碟,一封列印的舉報信:【織女廟二期項目負責人溫千愛,與項目結構負責人陸則存在親密關係。"一間"事務所承接該項目,涉嫌利益關聯,請評審組核查中標程序。】
光碟里的視頻只有七秒,晃得厲害。
山間的台基上,穿白襯衫的男人背對鏡頭,把一個女人抵在石柱上。女人的臉看不清,只看得見一隻手,插在他的頭髮里。
同一天,同樣的包裹,文保局監察科也收到了一份。
許可氣得在板房裡轉圈:「這是要搞你!評審組收到這個——」
「能搞我什麼?」溫千愛把光碟從電腦里退出來,「我單身,他單身,你情我願。這事還能捅到哪兒,頂天一樁八卦。」
「那他們寄它幹什麼?」
「不知道。」
她把光碟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看包裝,看紙條,看那張列印的【溫顧問好雅興】。
「就是這個不知道,」她說,「讓我心裡發毛。」
「能在山道上蹲一個星期的人,不會幹沒收益的事。可這張光碟的收益在哪兒?壞我名聲?我沒名聲可壞,我一個修廟的。」
許可撓頭:「那……圖錢?也沒提錢啊。」
「什麼都沒提。」溫千愛站起來,走到窗邊,「不提條件,不提要求,就好像寄件的人根本不在乎評審組看了怎麼想。」
她站在窗口,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不行。」她抓起外套,「我得去工地看一眼。」
「啊?大晚上的?」
「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她說,「不親眼看一眼工地,我今晚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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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孟莞的宣判。
有期徒刑三年,罪名:誣告陷害、偽造公司文件。
庭審沒有公開,但判決書摘要還是流了出來。
判決書摘要流出來的同時,另一條消息在行業的微信群里悄悄傳:
「聽說了嗎,織女廟那位,評審組收到她的'材料'了,獲獎第二天,在廟裡,跟人——」
沈述是從錢助理的轉述里知道的。
他坐在辦公室里,聽錢助理說完,很久沒動。
「沈總,」錢助理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打聽一下是誰寄的?」
「查。」沈述說,「往死里查。」
他沒看到那段視頻。
可正因為沒看到,他的腦子替他把每一幀都補全了——山裡的台基,石柱,那個男人,還有她。
他想起三年前,她的手只會在他睡著以後,輕輕搭在他的被角上,怕吵醒他,連碰都不敢碰實。
現在這雙手,會插進另一個男人的頭髮里了。
沈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樓下的城市車水馬龍。
他想起昨天,老爺子問他的那句話——「盛泰這幾年在南邊做什麼,你知道嗎?」
他當時沒明白。
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老爺子不是在問盛泰。老爺子是在告訴他:你以為你離婚是私事?從你簽下離婚協議那天起,她身邊站什麼人,就成了公開的事。
公開到,全天下都能看見。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他說,「盛泰設計院,林家明。」
「還有,」他頓了頓,「山上那組蹲守的鏡頭,是誰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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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配殿的後面,兩個人打著手電,一寸一寸地看。
晚上的工地黑得什麼都卡布達。
溫千愛繞著西配殿走了兩圈,沒發現什麼,陸則忽然蹲下去了。
「這兒。」
後牆的牆基邊上,苫布被掀開過一個角,重新壓過,但壓的手法不對——王師傅壓苫布,磚是順著牆碼的,這幾塊是橫的。
苫布底下,牆基的夯土上,有三個洞。
指頭粗,斜著打進牆裡,打完又用土封了,封得很敷衍。
「探孔。」溫千愛的聲音沉下來,「有人在取樣。」
「取什麼?」
「取牆。」她說,「他們想知道這座廟的牆裡,有什麼。」
陸則打著手電,照了照那三個洞,又照了照黑黢黢的山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停工這幾天。」溫千愛蹲在探孔邊上,指尖碰了碰封口的浮土,「土是新的,還沒幹透。昨天夜裡,或者前天。」
「所以那張光碟——」
「調虎離山。」她說,「把我和文保局的眼睛都引到'談戀愛'上,他們好安安生生上山打洞。」
「他們要找什麼?」
溫千愛沒說話。
她想起外公那封信,想起牆裡的畫,想起關鴻禎蹲著大牢都要往外遞的那句"圖紙不全"。
這座山的牆裡,藏的東西,比她知道的還多。
「陸則。」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你把探孔里的土樣送去檢測,看他們取了哪一層的土。」
「那你呢?」
「我去會會評審組。」她把手電關了,「戲既然搭到評審會了,總得有人去唱。」
「只是從明天起——」
她回頭看了一眼西配殿黑洞洞的輪廓。
「這座廟,晚上得有人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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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則是從許可說漏的嘴裡知道的——評審組要溫千愛下周去做項目陳述,就那封舉報信,當面說清楚。
晚飯桌上,許可順嘴一提,他聽完,筷子放下了,半天沒說話。
「你就沒打算告訴我?」他說。
「打算吃完這頓飯再說的。」溫千愛面不改色地夾菜。
「視頻里也有我。」陸則說,「要陳述,該我陪你去。」
「陸則。」溫千愛給他盛了碗湯,「評審組認的是我的名,不是你的臉。沖我來的。」
「就是沖你來的,我才——」
他收住了。端起湯,一口氣喝了大半碗,燙得直皺眉,也不放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他放下碗,看著她,「我在想,幸虧那天墊在你背後的是我的手。」
溫千愛盛湯的手停了停。
「不然,」他說,「七秒鐘,冰涼的石柱——我現在後悔的就不是被拍了。」
「後悔什麼?」
「後悔親你的時候,」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還想著分寸。」
食堂的燈泡晃了一下。
溫千愛端著湯碗,感覺耳朵根又開始熱——這個人,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一開口就往人心口上釘釘子。
「分寸還是要的。」她說,「評審會上,你坐第一排。」
「嗯。」
「不許說話。」
「嗯。」
「鼓掌就行。」
陸則看著她,笑了:「行。」
「鼓掌,」他說,「鼓最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