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泰的第二張牌,是從陸則的檔案里打出來的。
核查組撤走的第三天,一封實名質詢函送到了協會:盛泰設計院質詢織女廟二期結構負責人的執業記錄,稱陸則"早年參與項目存在程序瑕疵",要求協會覆核他的執業資格。
函件抄送了二期所有相關方。
溫千愛看到抄送件的時候,正在吃飯。
她放下筷子,把函件看完,只問了一句:
「陸則呢?」
「一大早下山了。」許可說,「接了通電話,他沒說去哪兒,就說——」
「說了什麼?」
「說中午前回來。」許可頓了頓,「姐,他可臉色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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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則是中午十二點過五分回到工地的。
山門口的太陽毒得很。
他從石階上來,襯衫後背濕透了,眉骨上全是汗,一步一步,走得很穩,但那個穩法,是繃著的穩。
溫千愛站在台基上等他。
「去了盛泰?」她說。
「嗯。」
「談的怎麼樣?」
「談崩了。」陸則把手裡的安全帽放到台基上,動作很輕,「我跟他講條件——把質詢函撤掉,以後他的事我配合談。他說,可以,條件是搬回陸家。」
「那你怎麼說?」
「我說,」陸則抬起頭,眼睛裡有熬了一夜的紅血絲,「我媽給我的姓,我用了二十八年。他說那就走著瞧。」
山風呼呼地吹。
溫千愛看著他,看著這個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扛到眉骨都在冒汗的男人。
「陸則你過來。」
他怔了一下,順著台階走上來,站到她面前。
她伸手,替他擦掉眉骨上的汗。指尖划過他的眉骨、他的顴骨......
「累了吧?」她問。
「不累。」
「撒謊。」
「……有點。」他終於鬆了口,肩膀塌下來半寸,「千愛,我今天站在盛泰的大樓里,忽然特別想工地。」
「想工地什麼。」
「想木料味。」他說,「想王師傅罵人。想……」
他看著她,忽然不說了。
「還想什麼?」
「想你。」
兩個字,說的又低又快,像怕被風聽了去。
溫千愛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襯衫前襟。
「陸則。」
「嗯?」
「欠的那個整的。」她踮起腳,「今天結清。」
她吻住了他。
山風、太陽、台基下的山谷、遠處沒拆的腳手架,全都退成了背景。
他的嘴唇有汗的咸,有菸草味,有一點點不知所措的顫抖——就一下,然後那隻常年握墨線的手,穩穩地扣上了她的後腰。
他吻回來了。
這次不是試探,不是蜻蜓點水。
是攢了半年多的、一個成年男人的吻。
溫千愛被抵在台基的石柱上,石柱的涼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後背,他掌心的燙烙在她的腰側,冰火兩頭夾擊,她的腿軟得不像自己的。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才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都在喘。
「溫千愛。」他先開的口,聲音低的發沉,「你知道我等這一下,等了多久嗎?」
「知道。」她的呼吸也不穩,「繞城公路那晚開始吧。「
他笑了。
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額頭傳過來,悶悶的。
「帳本呢?」他問。
「撕了。」她說,「以後不記帳了。」
「那不行。」他低頭,在她的額頭上、眉骨上、鼻尖上,一路很輕地碰下來,「我還欠你一次洗頭,一次揉肩,一次——」
「陸則。」
「嗯?」
她勾著他的脖子,又吻了上去。
他一隻手扣上她的後頸,指節抵著她的髮根,微微用了力,把她的頭抬向自己;另一隻手墊到她和冰涼的石柱之間。
她的背貼上他的手掌,整個人被圈在他和石柱之間,進退不得。
唇舌相抵。
他吻的很深,很兇,又收著分寸。
舌尖掃過她上顎的那一下,她的腰猛地一軟,整個人往下滑——
他托住了她。手掌在她背後收緊,把她按向自己,兩個人胸口之間再沒一絲縫隙,心跳撞著心跳,分不清誰的更亂。
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攥住。
他的呼吸粗重地打在她臉上。
吻從她唇上移開半寸,喘了一口氣,又壓回來,像渴極了的人喝水,中間那點喘息的空隙,都不夠兩個人分。
她的膝蓋又軟了一次。
他的手臂跟著緊了一次。
山風從戲台底下穿過去,她什麼都聽不見,只聽得到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和他喉間壓不住的、很低的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退開半寸。
「那......」他的鼻尖蹭過她的鼻尖,「現在,算還清了嗎?」
「……算個首付。」
「那剩下的——」
「分期。」她勾著他的脖子沒鬆手,拇指在他後頸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慢慢還。」
她的唇是麻的,腫的,上面全是他的溫度。
是台基下幹活的王師傅先看見的。
老師傅扯著嗓子一吼:「都別上來啊!上面檢修!」
滿工地哄堂大笑。
溫千愛把臉埋進陸則的頸窩裡,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檢修。」她悶聲說,「王師傅這修辭水平,不去寫標語可惜了。」
陸則的手臂環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里全是笑意,「那咱們,檢修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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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協會的回覆到了。
陸則的執業資格覆核:程序瑕疵不成立,維持註冊有效。附言裡,白老親筆添了一行字:
【查過此人從業八年檔案,乾淨得像新刨的木頭。——白宗山】
質詢函,也就不攻自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