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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合同里的釘子

  城南書局的會,約在上午十點。

  溫千愛和陸則提前十分鐘到,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人,一個穿灰西裝的陌生男人,面前擺著一摞文件,金絲眼鏡,笑容標準。

  「溫顧問,陸工。」男人起身遞名片,「敝姓鄭,陸氏資本法務。城南書局項目的條款覆核,周總委託我們代理。」

  陸則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遞給溫千愛。

  溫千愛沒接。

  她認得這個名字。

  陸氏資本,陸承業掛在外面的殼,盛泰系的資金進出,十有八九走他那。

  「周老闆呢?」她問。

  「周總最近身體抱恙。」鄭法務推了推眼鏡,「項目的事,周總的意思是先停一停,把補充協議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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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文件推過來。

  溫千愛翻開,只看了三頁,就找到了那顆釘子——

  補充條款第七條:設計方案的智慧財產權,由甲方「委託創作」名義持有。

  「委託創作?」她抬起眼,「合同原件簽的是合作開發,智慧財產權共有。鄭法務,這一條加進去,方案成了你們的,我們成了給你們打工的了?」

  「哈哈,溫顧問言重了。」鄭法務笑容不變,「只是規範一下權責。當然,如果貴所不同意,那項目的後續款項,恐怕要暫緩……」

  陸則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溫千愛的手背,很輕,意思是:別翻臉翻的這麼快。

  溫千愛合上文件,站起身。

  「協議我帶回去看。」她說,「麻煩鄭法務轉告周老闆,城南書局這個項目,是他親自到紡織巷,站在織女廟的腳手架底下看了半小時,回來拍板給我們的。這個項目姓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我等他身體好點了,親自來拜訪。」

  ---

  回事務所的車上,陸則開車,溫千愛翻文件。

  「第七條不是最狠的。」她說,「你看第十二條。」

  陸則趁著紅燈掃了一眼——逾期交付違約金,按日千分之三。

  「原合同是萬分之五。」溫千愛把文件合上,「日千分之三,什麼概念?拖兩個月,我們賠的比這單掙的還多。這是要把我們拖死在違約上,然後順理成章接盤方案。」

  「陸承業這是明搶。」陸則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筋都起來了,「他動不了織女廟,就從城南下刀。」

  「他知道我們會查出來是他。」溫千愛開口。

  陸則側頭看她。

  「套殼公司、法務代理、連條款都寫得這麼明目張胆。」她說,「他不怕我們知道,他就是想讓我們知道,然後害怕。」

  「怕什麼?」

  「怕到去接他遞過來的和解。」溫千愛望著窗外,「紡織巷的織女廟,換城南書局的活路。他昨天在茶室里就報過價了。」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現在怎麼辦?」陸則問,「周老闆那邊,真病了還是裝的?」

  「不知道。」溫千愛說,「但他六十多歲的人,開了四十年書店,最恨的就是別人拿他的店做局。」

  她拿起手機,翻出周老闆的朋友圈。

  三天前,周老闆還在曬他晨練打太極。

  「身體抱恙。」她冷笑,「裝的也好,被蒙的也好——」

  「我們繞開法務,直接見人。」

  ---

  下午,溫執來了事務所。

  許可把補充協議拍在他面前:「看看,噁心不噁心。」

  溫執一頁一頁翻完,說了四個字:「教科書級別。」

  「教科書級別的噁心?」

  「教科書級別的陷阱。」溫執把文件轉了個方向,指著第七條,「委託創作、違約重罰、付款條件全改。這份協議簽了,你們等於把方案白送,還得倒貼。」

  「那怎麼辦?解約?」許可急了,「解約會賠定金的!」

  「誰說要解約。」溫執推了推眼鏡,「《民法典》第八百條,委託開發合同,智慧財產權歸屬約定不明時,歸受託人。他們這條改得越狠,越說明他們顧忌你們手裡的方案本身值錢。」

  許可湊過去看他指的那行字,看了半天:「所以呢?」

  「所以,」溫執說,「別解約,別簽,拖。讓他們主動來找你們。」

  「拖?」許可瞪他,「項目款緩付,工人工資誰發?」

  「你們的認捐款——」

  「那是修聽雨堂的錢!專款專用,動了就是第二個『變相集資』!」許可聲音都高了,「溫律師,你除了法條還會什麼?」

  溫執看了看她。

  「還會算帳。」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頁紙,「我替你們算過了。暫停付款的現金流缺口,按你們現在的項目排期,撐得住五十天。五十天之內,對方要麼鬆口,要麼露馬腳。陸氏資本這種殼,最怕拖,拖著拖著,真實出資人就得自己浮出水面。」

  許可接過那頁紙。

  上面是手繪的現金流表,一筆一筆,連他們事務所下個月要交的物業費都標出來了。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個?」

  「昨晚。」溫執合上公文包,「你發我那版協議之後。」

  許可抱著那頁紙,半天沒說話。

  「……謝了。」她悶悶地說。

  「客氣。」溫執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上周那份證人名單的時間線,我用了,檢察院那邊說做得很規範。」

  門關上了。

  許可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頁現金流表,後知後覺地發現一件事——

  他誇她兩次了。

  兩次,都是隔著公文包說的,說完就走,從來不給她當面道謝的機會。

  「什麼人啊······」她嘀咕著,把那頁紙撫平,夾進了自己最常用的那個筆記本里。

  ---

  晚上,周老闆的書店。

  老頭正在理書架。

  店不大,兩層,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呀響,空氣里全是舊書和墨的味道。

  溫千愛在樓梯口站住。

  這個味道,跟聽雨堂書房裡的一模一樣。

  周老闆回頭看見她,嘆了口氣:「丫頭,坐。」

  「周伯伯。」溫千愛一盒小禮品在櫃檯上,「聽說您身體抱恙。」

  「抱恙?」周老闆哼了一聲,「我好得很。是他們天天來煩我,說我年紀大了,該把法務交給專業公司。我煩不過,出來躲了幾天。」

  「那您知道他們加了什麼條款嗎?」

  溫千愛把第七條遞過去。

  周老闆看完,半天沒說話,然後冷笑了一聲,把文件拍在櫃檯上:

  「委託創作?我這家店,是我爺爺傳下來的。當年日本人都沒能把書架上的書變成他們的。」

  「丫頭,」他看著溫千愛,「這個局,不是沖我來的,是沖你來的。但我周某人開了一輩子書店,別的不會,就會一件事——認人。」

  「條款作廢。法務,我明天就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下個月的讀書人沙龍,你來講織女廟。我讓老夥計們都來聽聽,什麼叫修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