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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台上的父親

  大會手冊翻開來,主講嘉賓那一頁,陸承業的照片笑的四平八穩。

  溫千愛合上手冊,看了旁邊的陸則一眼:「現在走還來得及。」

  「不走。」陸則把胸牌掛好,「走了,明天的新聞就是『陸則怯場』。」

  「你知道他今天要幹什麼?」

  「不知道。」陸則望著主席台,「但總歸不是什麼好事。他這種人,請人看戲,戲一定在觀眾身上。」

  會場陸陸續續坐滿了。

  這種行業大會,溫千愛往年連門票都拿不到,今年她的名字印在了第三排的桌簽上——托織女廟的福,也托那篇報導的福。

  路過的人里,有幾個欲言又止地看她和陸則。她全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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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陸承業的演講題目是《傳統營造的當代表達》。

  講得其實不錯。

  盛泰這些年收了幾處老宅子做活化,案例一個一個放出來,台下的閃光燈沒停過。

  講到最後一頁PPT,他話鋒一轉。

  「做我們這行的,都知道傳承兩個字的分量。」他站在台上,燈光打得他兩鬢斑白、氣度儼然,「手藝要傳,產業要傳,人——也要傳。」

  「借今天這個機會,我也想告訴大家一件家事。」陸承業的目光掃過全場,穩穩落在第三排,「犬子陸則,今天也在場。」

  全場的目光唰地聚過來。

  「他隨母姓,獨立門戶多年,做古建修復,做的比我好。」陸承業的聲音沉了沉,竟真的帶上了幾分感情,「過去我們父子之間有些誤會。借今天這個講台,我只想說一句——孩子,家裡的門,永遠向你敞開。」

  閃光燈瘋了一樣地閃。

  溫千愛坐在第三排,四面八方都是回頭看她的人。

  她感覺自己的後背一點點繃緊——

  好狠的一招。

  當眾認子,溫情脈脈。

  陸則應了,盛泰的版圖裡多一個現成的繼承人;陸則不應,明天全行業的頭條就是「陸則不認生父、冷血薄情」,連帶著她溫千愛,又要被寫進「挑唆父子反目」的劇本里。

  怎麼接,都是錯。

  陸則站起來了。

  「陸總。」

  「我父親姓陸,是個普通人,在我出生前就沒了。」

  會場裡嗡嗡的議論聲起來了。

  「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她教我,人這一輩子,站在哪兒,要看腳下踩的東西正不正。」陸則看著台上那個人,「今天這個講台,是講傳統營造的。您要在上面講家事——」

  「那我也講一句家事。」

  「我媽今年風濕又犯了,上下樓都費勁。陸總要是真閒的慌,與其在這兒認兒子,不如去把城南那棟老樓的電梯催一催。」他頓了頓,「哦對了,那棟樓沒有物業,二十六年了,也沒人管。」

  「在座的各位都是做建築的。我就不明白了——」

  他的聲音還是平的,平得像在念圖紙標註:

  「盛泰蓋了那麼多樓,怎麼就沒想過,往城南那棟老樓那兒,看一眼呢?」

  滿場死一樣的靜。

  ---

  中場休息,茶歇區。

  溫千愛端著杯茶,走到陸則旁邊,沒說話,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

  「幹得漂亮。」

  「還行。」陸則端著杯子的手,這才有點抖。他低頭喝了一口,「手心的汗把杯子都捂熱了。」

  溫千愛笑出聲:「你剛才在台上——不是,在台下,那氣勢,跟驗收不合格讓施工方返工一模一樣。」

  「職業病。」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會場裡人來人往。不斷有人過來跟溫千愛搭話換名片,語氣比早上熱絡了十倍。

  她一一應著,笑容得體,分寸剛好。

  等人散的間隙,陸則低聲說:「對不起。」

  「道什麼歉?」

  「把他逼急了。」陸則望著主席台的方向,「我剛才那幾句話,等於當眾撕破臉了,他不會算了。」

  「那正好。」溫千愛把最後一口茶喝了,「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他算。」

  她把紙杯捏扁,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中了。

  「陸則。」她拍拍手,「你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麼,你的麻煩,你自己清。」

  「我記得。」

  「現在不一樣了。」她看著他,「聽雨堂的正廳還等著上樑,織女廟的東配殿還等著補圖。你的麻煩要是敢拖我們項目的後腿——」

  她挑了挑眉:

  「那就是項目的麻煩了。項目的麻煩,歸我管。」

  陸則愣了一秒,笑了。

  茶歇區的燈很亮,照得他鏡片後面那雙眼睛也亮亮的。他剛想說什麼——

  「溫顧問?」

  一個侍應生走過來,遞上一張對摺的卡片:「有位先生讓我交給您。」

  溫千愛展開。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鋼筆寫的,筆鋒老辣:

  【戲看夠了?散場後,頂樓茶室,聊聊你腳下那條巷子。——陸承業】

  她把卡片遞給陸則。他看完,眉頭擰起來了。

  「紡織巷?」

  「嗯。」溫千愛把卡片折好,收進口袋,「圖窮匕見了。認兒子是幌子,他真正要的,從第一天起就是那條巷子。」

  「別去。」

  「要去。」溫千愛理了理袖口,「他擺了這麼大一個局,又是邀請函又是演講的。我要是不去,怎麼知道他袖子裡還藏著什麼牌。」

  「那我陪你。」

  「那你就在樓下。」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回頭:

  「陸則。」

  「嗯?」

  「剛才在會場裡,」她說,「你媽那件事——你講的很好。」

  「她要是知道了,會說你沒給她丟人。」

  ---

  頂樓茶室的門推開,檀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陸承業坐在窗邊泡茶,看見她一個人進來,挑了挑眉:「陸則沒和你一起來?」

  「他說怕我吃虧。」溫千愛在他對面坐下,「我說不至於,陸總這麼大的陣仗,肯定準備好了讓我吃不了兜著走的東西。不看一眼,多可惜呀。」

  陸承業笑了,給她斟了一杯茶。

  「溫顧問快人快語。」他把一張圖推過來,「那我也就不繞了。」

  是紡織巷二期的規劃圖。織女廟的位置,被標成了——

  「商業配套,文創市集。」陸承業的手指敲著圖面,「廟可以留著當門面,裡面改成商鋪。這是最好的方案。」

  「最好的方案?」溫千愛看著那張圖,問他,「陸總,您知道織女廟的鴟吻,是江南現存唯一一對元代的嗎?」

  「溫顧問——」

  「您不知道。」她替他答了,「您連看都沒看過,就給它安排好了當門面。」

  她站起來,把茶一飲而盡,杯子放回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茶不錯。」她說,「方案不行。」

  「溫千愛。」陸承業臉上的笑淡了,「年輕人有傲骨是好事。但傲骨當不了瓦,遮不了雨。紡織巷這塊地,盛泰拿定了。你可以不同意——你只是沒想到,你不同意的代價是什麼。」

  「比如?」

  「比如,」他慢條斯理地續水,「你那間事務所的下一個大單。」

  「再比如,陸則。」

  茶室里靜了一瞬。

  「他現在可是全行業都知道的『盛泰太子爺』。」陸承業抬起眼,「你說,我要是發一份聲明,說犬子長期受你蠱惑、蒙蔽,跟你合起伙來對付盛泰。他這輩子,還能接到一單活嗎?」

  「你不心疼自己,」他笑了笑,「也要心疼心疼他啊」

  溫千愛站在原地,看著這個笑容慈祥的老人。

  看了很久,她笑了。

  「陸總。」她說,「您剛才在台上講傳承。那我告訴您什麼叫傳承。」

  「我外公傳給我的,不是聽雨堂,是那句話——誰砌的磚,磚記著誰的情。」

  「陸則他媽傳給他的,是二十多年,一個人把他養成一個敢當眾不認你的男人。」

  「您傳給您那個沒來得及長大的兒子的,是什麼?」

  陸承業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地碎了。

  溫千愛拉開門,在門口停下,背對著他:

  「聲明您儘管發。他接不接得到活,我說了不算,您說了也不算——」

  門關上了。

  茶室里,陸承業一個人坐著,那壺茶從熱放到涼,他一口也沒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