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頭文件送到廟裡的時候,王師傅正在和泥。
「溫顧問!認、認定書!區里蓋章的!」他舉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滿手泥漿就往這邊跑,跑了兩步又剎住,在自己褲子上擦了擦手,才敢遞過來。
溫千愛拆開,展開那張紙。
「織女廟,列入區級文物保護單位。」
她一個字一個字讀完,折好,放進隨身的筆記本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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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顧問,」王師傅搓著手,嘿嘿地笑,「您怎麼不激動啊?」
「激動。」她說,「心裡激動完了。」
她轉過身,朝正殿走,走到一半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
「王師傅,今晚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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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溫千愛一個人在正殿裡多留了一會兒。
她點了三炷香,插在神龕前的香爐里。
織女像的臉還沒修,模模糊糊的一團輪廓,看著倒像在笑。
「外公。」她蹲下來,抱著膝蓋,像小時候蹲在門檻上那樣,「廟保住了。」
香灰掉了一截。
「圖紙的事,你別怪我。你藏了六十年,藏出個賊來。」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不過你放心。你丟的那一頁,我一寸一寸給你量回來。」
「還有……」她看著跳動的香火,安靜了一會兒,「媽最近總念叨你。你有空,去她夢裡坐坐。」
殿外傳來腳步聲,她抹了把臉,站起來。
陸則拎著兩瓶汽水走進來,看了看香爐,什麼都沒說,把其中一瓶遞給她。
冰的,橘子味。
「給外公也開一瓶。」他把第二瓶起開,端端正正放在神龕前,還煞有介事地鞠了個躬,「溫老爺子,借您寶地幹活,多擔待。」
溫千愛看著他,笑出了聲。
「笑什麼?」
「沒什麼。」她抿了口汽水,氣泡在舌尖上噼啪炸開,「就是覺得,我外公要是在,肯定喜歡你。」
陸則起瓶蓋的手一頓。
「……哦。」他說,耳朵尖紅了,「那、那太好了。」
廟門口的空地上,加餐的桌子支起來了。
王師傅媳婦掌勺,大鐵鍋炒菜的香氣飄出半條巷子。
工人們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
就在這時候,巷子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拎著兩瓶汽水,站在路燈底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是許可。
王師傅先看見的:「喲,許工!來來來,剛好上菜!」
「我不是來吃飯的。」許可梗著脖子走進來,把汽水往桌上一放,「我就是……路過。」
「路過紡織巷?」王師傅媳婦端著鍋鏟笑,「許工,你這路過得有點遠啊。」
桌上的人都憋著笑。
許可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溫千愛,兩個人對上視線。
一個禮拜了。自那天之後,她們沒說過一句話。
溫千愛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個馬扎。
「坐。」
許可站著沒動,嘴硬:「我真就是路過——」
「汽水都帶了。」溫千愛看著她,「還是冰的。路過的人會專門買這麼多飲料?」
「……那是賣店搞活動!」
「坐下。」溫千愛拍拍馬扎,「王嫂炒的花甲,涼了不好吃。」
許可站了兩秒,繃不住,一屁股坐下來,抓起筷子:「吃就吃!但我告訴你,我不是來和好的!」
「嗯,不是。」
「我是來看看你們餓死了沒有!」
「嗯,看出來了,我們還沒被餓死。」
「溫千愛!」許可氣得拿筷子敲她的碗,敲完自己先繃不住,笑了。
笑完又有點想哭,低下頭扒飯,含含糊糊地說,「……花甲真咸。」
「咸就多喝水。」溫千愛把那瓶冰汽水推到她手邊,「冰的。」
酒過三巡,王師傅端著杯子站起來,臉膛紅紅的。
「溫顧問,我老王幹了三十年工程,給開發商幹過,給大老闆幹過,什麼樣的甲方都伺候過。」他的大嗓門壓低了些,「沒見過你這樣的。廟塌了半邊,你先問我們人沒事吧。加班費三倍,頓頓加餐,我閨女生病你還讓王嫂燉了湯……」
「王師傅。」溫千愛舉杯,想攔他。
「你讓我說完!」王師傅一仰脖把酒幹了,抹了把嘴,「這廟,我們不光是為錢修。你信不?等你把織女像的臉修出來那天,我帶我閨女來上香,我告訴她,這廟,是我們一塊磚一塊磚修回來的!」
工人們轟然叫好,杯子碰得叮噹響。
溫千愛端著杯子,環視這一張張被灶火映紅的臉,喉嚨有點發緊。
她什麼都沒說,站起來,把杯里的汽水幹了。
「姐,」許可在旁邊小聲嘀咕,「你拿汽水乾杯的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喝的是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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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席,工人們收拾桌椅。
許可幫著王嫂摞盤子,溫千愛在燈下整理明天的工單。
「姐。」許可抱著一摞盤子過來,蹲在她旁邊,聲音壓得低低的,「有句話,我想了一個禮拜了。」
「說。」
「我那天……不該當著全所的人吼你。」許可盯著自己的鞋尖,「但我說的話,我不收回。你就是什麼事都自己扛。」
溫千愛整理工單的手停了停。
「所以我想好了。」許可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以後商業組的事,我來扛。你的廟也好,你的仗也好,你要是不想讓我們幫,那我們就把你的後方守得死死的,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這不算幫你,這也是我們自己的活兒。」
溫千愛看著她,看了很久。
「成交。」她說。
許可咧開嘴笑了,站起來拍拍褲子:「那行!明早九點,城南書局的項目碰頭會,你作為技術合伙人必須出席。別瞪我,這是商業組的決定,你說了不算!」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溫千愛坐在燈下,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寫工單。
寫著寫著,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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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時候,巷子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陸則鎖廟門,溫千愛站在老槐樹下等。
夜風一過,滿樹葉子嘩啦啦地響。
「送你到巷口。」他說。
兩個人並排往外走。
巷子很窄,肩膀時不時蹭一下,蹭到了,她就往邊上讓半步,讓完,不知道怎麼回事,過一會兒又蹭上。
「對了。」路過巷口那盞路燈的時候,陸則停下腳步,從包里摸出一個小東西遞過來。
是一枚書籤。檀木的,打磨得溫潤,頂上刻了一朵小小的雲。
「邊角料做的。」他說得輕描淡寫,「你那份認定書不是收在筆記本里麼,夾這個,不容易掉。」
溫千愛接過來,指腹蹭過那朵雲。
刻得很細,連雲的卷邊都修出來了。
邊角料?呵,邊角料能刻成這樣?
「謝謝。」她把書籤收好,抬頭看他,「陸則。」
「嗯?」
「你包里的邊角料,」她說,「挺多啊。」
包子是「王嫂多做的」,蠟燭是「工地必備」,書籤是「邊角料刻的」。
陸則摸了摸鼻子,沒接話,鏡片後面的眼睛笑了一下。
「走了。」他朝她揚揚下巴,「明天見。」
溫千愛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個背影走遠,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書籤。
檀木的味道很淡,混著一點他身上的皂角味。
她把書籤輕輕的夾進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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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一封請柬送到了事務所。
「協會年度晚宴?!」許可舉著請柬,兩眼放光,「主桌!姐你坐主桌!你知道主桌都坐什麼人嗎?周崇山、白老、協會會長——全圈子的頭面人物!」
「不去。」溫千愛頭也不抬,「那種場合,煙味、香水味能把人醃入味。」
「你必須去!」許可把請柬拍在她圖紙上,「你現在是咱們所的門面!你不去,別人怎麼傳?說溫千愛紅了就飄了,瞧不上協會了?」
「讓他們傳。」
「溫千愛。」許可抱起胳膊,使出殺手鐧,「你答應過的,商業組的事,我扛。現在我以商務負責人的身份通知你:出席這個晚宴,是『商務需要』。」
溫千愛抬起頭,看著她。
許可寸步不讓地瞪回來。
「那……裙子我自己挑。」溫千愛說。
「成交!」許可歡呼一聲,掏出手機就開始刷,一邊刷一邊念叨,「要一條能打的,那種一進場全場安靜三秒的。哎你說,配什麼項鍊……」
溫千愛低頭繼續畫圖。
畫了兩筆,筆尖停住。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家也有這樣的晚宴。
她永遠是角落裡那個安靜得體的沈太太,替沈述擋酒,替人賠笑,提前離席。
那時候沒人問她裙子好不好看。
筆尖重新落在紙上,她把這點舊事連同鉛筆屑一起,輕輕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