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視頻發酵的第三天,「一間」事務所的門鈴就沒停過。
許可抱著一沓合作意向書衝進大開間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飄:「姐!十一家!一上午十一家!報價最高的一家,出到這個數——」她比了個手勢,「夠我們把這層寫字樓買下來了!」
大開間裡一片歡騰。
溫千愛從圖紙里抬起頭,接過那沓意向書,一份一份翻過去。翻的很慢。
文創小鎮、度假酒店、網紅書院、高端民宿……每一份的報價都漂亮得讓人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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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完最後一份,把那沓紙分成兩摞。厚的那摞推回給許可。
「這八家,拒了。」
「……啊?」
「他們不是衝著方案來的。」溫千愛說,「是衝著熱搜來的。熱搜一涼,他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這種活,接了是給自己埋雷。」
「那這仨呢?」許可抱著剩下那三份,像抱著三根救命稻草。
「城南書局那家,是白老推薦的,正經做舊改。另外兩家報價不虛,工期也不催。」溫千愛說,「你帶人接。」
許可愣住了:「我接?我……我一個人接?」
「規矩我定:不蹭熱度、不趕工期、不糊弄手藝。」溫千愛把那三份意向書壓進她懷裡,「你挑一個先做起來。事務所要吃飯,我知道。」
許可抱著那三份文件,張了張嘴:「姐,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好說話了——」
「但我醜話說在前面。」溫千愛看著她,「接了就要對得起手藝。你要是敢為了趕工糊弄,我第一個拆你的台。」
「不敢不敢!」許可把文件抱得死緊,喜笑顏開,隨即又反應過來,「不對啊,那我們接什麼——不對,那你幹什麼去?」
溫千愛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封面都磨毛了,是列印店最便宜的那種紙。
許可湊過去一看,念出聲:「城西……織女廟,搶險修繕?報價——」她瞪大眼睛,「六萬?姐,六萬塊!我們貼進去的人工都不止這個數!這是什麼破廟啊,聽都沒聽過!」
「民國的時候重修過,底子是宋代的。」溫千愛說,「城西紡織巷盡頭,現在歸街道管,沒錢修,再過兩年就塌了。」
「那也不能——」
「許可。」溫千愛打斷她,「這間廟,我外公修過。」
許可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民國那次重修,他師祖牽的頭。六十年代廟要改倉庫,是他連夜把梁架測繪下來,圖紙藏在牆裡,才保住的。」溫千愛用指尖抹了抹封面上「織女廟」三個字,「他生前一直想把它修完。沒修成。」
大開間安靜下來。
陸則從他的辦公室里出來,倚在門框上聽了一會兒,開口問的是另一件事:「街道的錢什麼時候到?」
「說是專項款,下個季度。」
「那前期墊資我們出。」陸則看向許可,一錘定音,「六萬就六萬。接了!」
許可認命的嘆氣道:「行行行,你們兩個一個是情懷怪一個是捧場王——我去回絕那十一家,心疼死我了......」
她抱著意向書走了兩步,又回頭:「姐,你圖什麼呀?」
溫千愛低頭收拾圖紙。
「圖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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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事務所的人都出去吃飯了,陸則把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放到溫千愛桌上。
是織女廟的產權檔案和歷年的修繕記錄。
「你看最後那頁。」他說。
最後一頁,是一張六十年代的舊文件翻拍件——改建倉庫的批覆。
批覆右下角,有一行鋼筆寫的小字備註:
「梁架測繪圖一套,封存於殿內。」
「你外公把圖紙藏進了牆裡。」陸則在她對面坐下,「這事你早知道?」
「小時候聽他講過,當故事聽的。」溫千愛看著那行小字,聲音放輕了,「他說,房子要是保不住,就把房子的『魂』藏進牆裡。什麼時候有人懂行了,把它取出來,房子就還能活過來。」
「那這次——」
「找出來。」她把那頁紙折好,收進隨身的筆記本里,「外公的尺,加上我的眼。這座廟,一根線都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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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頂層。
沈述面前的菸灰缸里,摁著第三支煙。
桌上攤著一份傳真件,四年前的——「見山方案」當年遞進來的全部渠道記錄。他讓檔案室翻了一整天。
方案是從一家叫「築境」的設計院遞進來的,經手人那一欄,蓋著一個離職員工的章。
「沈總,查到了。」電話那頭是他養了多年的調查公司,「當年經手的項目經理叫周平,三年前從築境離職,現在自己開了家小事務所。他說——」
「說什麼。」
「他說方案不是築境做的。是有人托他走的正規送審流程,酬勞付了雙倍,只有一個要求:不許問作者是誰。」
沈述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收緊。
「誰托的?」
「一個女人。」電話那頭翻著記錄,「周平只記得,對方每次來都戴著帽子,話很少,付錢用的是現金。他說……對了,他說有一次在樓下,看見她上了一輛車,車牌他記了一半。」
「查一查。」沈述說。
「還有一條。沈總,您妻子名下的『一間』事務所,那個合伙人許可四年前,就在築境上班。」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和周平,在一起組。」
沈述緩緩靠進椅背。
窗外的江景鋪陳在眼前,他看了很久,低低的笑了一聲。
許可。
築境。
同一個組。
評審會上那些手稿,答辯會上那句「兩個想著同一件事的人」——所有的線頭,正在往同一個方向收。
他想起四年前那個深夜。方案送到他桌上,牛皮紙袋,沒有署名,只在角落畫了一座小小的山。他本來想掃一眼就扔給下面人,結果一眼看到了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給七個人打了電話,說的都是同一句話:「這個項目,我做定了。」
後來他開出七位數的年薪找「見山」,找了一年。
一年後他結了婚。
書房門口開始有一杯永遠溫度剛好的茶。
「繼續查。」他說,「查到水落石出為止。」
掛了電話,他盯著桌上的傳真件,用鋼筆在「見山」兩個字上,慢慢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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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紡織巷。
溫千愛推開織女廟那兩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嗆了一鼻子灰。
殿裡的光從高窗漏下來,照著滿地碎瓦。
正殿的梁架歪了半邊,神龕上供的織女像早沒了臉,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樟木。民國七年的樟木大梁,底下墊的是宋代的舊料,她聞得出來。.
陸則跟在她身後進門,被灰嗆得咳了兩聲:「你還說聞味道沒用?」
「廟不會說話。」溫千愛放下工具箱,「只能靠聞的。」
兩個人在殿裡慢慢走了一圈。
西邊的山牆裂了一道斜縫,縫裡長出半人高的構樹。
神龕背後的壁畫還剩小半幅,飛天衣帶的顏色發暗了,衣褶的走勢還在。陸則拿著本子一路記,她一路報:「東次間柱礎下沉。後檐廊的椽子換過,換的人手藝不行。」
「你怎麼知道換過?」
「木頭的味兒不對。」她說,「新椽子配舊梁,像西裝配草鞋。」
陸則失笑,低頭記上。
她踩著碎瓦往裡走,走到正殿西側那根歪了的立柱前,猛地停住了。
立柱離地一人高的地方,灰撲撲的柱身上,有一道墨線。
很淡,快被歲月吃掉了,但還在。彈線的人手極穩,一根線從頭直到底,收尾的地方,習慣性地往回勾了一個小小的彎。
溫千愛伸出手,指尖懸在那道墨線前面,沒敢碰。
這個收筆的勾。
她從小到大,在外公的圖紙上見過一萬次。
「陸則。」她的聲音有點啞。
「嗯?」
「六十年前,我外公站在這兒彈這道線的時候,」她說,「應該也嗆了一鼻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