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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憑什麼

  答辯會在協會的報告廳,能坐三百人的地方,擠滿了四百多人。

  後排站著扛攝像機的自媒體,過道蹲著的記著,站著準備記筆記的同行,前兩排是專家和協會的人。

  溫千愛進場的時候,聽見人群里嗡嗡的議論:

  「就是她?跟蹤門那個?」

  「看著挺年輕啊,這能弄明白古建嗎?」

  「聽說是沈氏少東的前妻,今天有好戲看了。」

  許可跟在她身後,拳頭捏得咯咯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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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千愛倒是腳步沒停,只是在門口頓了幾秒,人太多,各種香水、髮膠、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涌過來,她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從側門進了休息室。

  「沒事吧?」陸則遞過來一杯溫水。

  「人味兒太雜。」溫千愛接過水,按了按太陽穴,「半小時,速戰速決。」

  ---

  她上台的時候,台下安靜了一下。

  燕麥色的西裝,頭髮挽在腦後,沒戴任何首飾。她走到台前,試了一下話筒,開口第一句話是:

  「我知道各位今天來,不是來聽榫卯的。」

  台下一陣低笑。

  「沒關係。」她說,「榫卯也不會辜負各位。開始吧。」

  大屏幕亮起來,第一頁,東巷的總平面。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報告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聲音。

  從東巷的格局沿革,到十七處登記建築的病害分級;從門樓磚雕的清洗工藝,到空斗牆的剖面構造;哪一處用傳統灰漿、哪一處用現代材料補強、她講得又快又穩,沒有一頁PPT上有多餘的字,也沒有一句話是廢話。

  第三十分鐘,蹲在過道里記筆記的同行已經不記了,就仰著頭聽。

  第四十分鐘,後排有個自媒體小聲問旁邊的人:「這姐們兒什麼來頭?講得比我教授還清楚……」

  旁邊的人沒理他,因為他也在聽。

  「……以上,東巷十七處建築,一處不拆,一處不假。」溫千愛站在台上,收尾,「我的方案講完了。下面,回答問題。」

  ---

  第一個問題來自某院的建築師,火藥味十足:「溫顧問,'一間'成立不到兩年,業績表上只有三個小項目。請問你哪來的底氣接雲棲小鎮這種體量的活?」

  「底氣不在業績表上。」溫千愛說,「在圖上。剛才四十分鐘,就是'一間'的底氣。」

  台下有人笑出了聲,還有人鼓了兩下掌。

  第二個問題更直接:「網上都說,你靠前夫——」

  「這位朋友。」溫千愛打斷他,語氣還是平的,「你今天坐的這把椅子,椅面離地四十五公分,扶手內傾三度,是明式圈椅的改良做法。這是我進場的時候順手量的。」

  那人愣住了。

  「我靠什麼吃飯,」她說,「你現在知道了。下一個。」

  台下「哄」地一聲,掌聲響了一片。

  就在這時,第一排,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緩緩舉起了手。

  報告廳瞬間安靜下來。

  周崇山。古建界的泰山北斗,著述等身,脾氣古怪,圈裡人人尊稱一聲「周老「。

  他今天能來,本身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老人拿著話筒,慢吞吞的開口:

  「溫顧問,方案是好的。我這個老頭子沒聽出有什麼毛病——」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抬起來,目光卻利的像個錐子,「但是卻聽出了個』眼熟『來。」

  「你的方案和一起的『見山方案』。風格像的過分了。」

  「收口的處理、節點的詳圖、連圖紙的編號習慣,都像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周老的聲音不高,全場卻靜得能聽見攝像機的電流聲,「溫顧問,你能解釋一下嗎?」

  滿場譁然。

  最後一排,沈述本來靠著椅背,聽到這句,猛的坐直了。

  他問不出口的那個問題,被周崇山當著四百人問出來了。

  台上,溫千愛握著話筒,沉默了兩秒。

  所有人都等著她慌,等著她辯解「巧合」,等著她搬出什麼「參考學習」的套話。

  她卻只是問了一句:

  「周老,您研究見山方案,研究了多久?」

  周老一怔,「一期落成到現在,四年。」

  「那您應該知道,見山的方案最核心的東西,不在圖紙上。」

  周老眯起眼。

  「圖紙上能看到的,是手法。手法背後那個東西——是『怎麼想的』。」溫千愛看著他,「東巷的方案為什麼像見山?因為想的辦法是同一個:房子不是用來修的,是用來『接著活』的。見山當年是這麼想的,我今天也是這麼想的。」

  「同一個巷子,同一批老房子,同一套營造法——兩個想著同一件事的人,畫出來的東西,能不像嗎?」

  周老盯著她,很久沒說話。

  報告廳里,四百多雙眼睛在老人和這個年輕女人之間來回。

  「你這番話。」周老終於開口,「是見過『見山』本人,才說的出來的。」

  溫千愛握著話筒,不置可否。

  「好。」老人提高了聲音,扶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方案我沒什麼可問的了,協會要是連這樣的方案都不通過——」

  他環視全場,聲音沙啞但砸的全場一震:

  「那我們這行,可能是要完了哦。」

  掌聲炸了。

  不是禮節性的掌聲,是從專家席先響起來、然後燒遍全場的那種。

  許可在台下跳著腳鼓掌,眼眶通紅。

  白老撫著鬍子連連點頭,後排的自媒體已經把手機舉成了森林。

  周老顫巍巍走向後台通道,經過台側時,停下腳步,深深看了溫千愛一眼。

  「丫頭。」他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代我向你外公問好。」

  溫千愛握著話筒的手,不易察覺地緊了一下。

  周老已經背著手走遠了。

  ---

  後台通道里,許可一頭扎進溫千愛的懷裡,嗓門大的整條走廊都能聽見:「贏了!姐!我們贏了!周崇山都站起來了!」

  「聽見了。」溫千愛被她勒的喘不過氣,「全協會都聽見了。」

  陸則跟在後面,沒說話,把一杯溫水塞進溫千愛手裡,順手接過她臂彎里搭著的西裝外套。

  「手在抖。」他說。

  溫千愛低頭才發現握杯子的手真的在輕輕發抖。

  台上的四十分鐘像退潮一樣從身體裡撤走,剩下的是後知後覺的脫力。

  "激動的。"她說。

  "嗯,激動的。"陸則順著她說,把她的圖紙筒也接了過去,"走吧,回家。溫老師做了醬方。"

  溫千愛捧著水杯,落在兩個人身後半步,慢慢往外走。

  走廊的窗戶外面,天光大亮。

  她小聲對自己說了一句什麼。

  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爸,第一仗,打完了。"

  ---

  同一場答辯,孟莞是在酒店的大床上看完的。

  卡被停了,門出不去,她只能抱著手機看直播。

  看著那個女人站在台上,看著滿場的人從看笑話看到站起來鼓掌,看著彈幕從"靠前夫"刷成"姐姐好颯"。

  周崇山站起來說"那我們這行,可能是要完了哦"的時候,孟莞把手機狠狠砸進了枕頭堆里。

  憑什麼?

  憑什麼她孟莞躲在酒店裡像條喪家之犬,那個女人卻站在光里。

  她費盡心機想毀掉的人,踩著她親手遞的刀,站上了更高的台子。

  手機在枕頭堆里震了一下。

  她撈起來,是個陌生號碼,只有一句話:

  【想讓溫千愛身敗名裂嗎?合作嗎?】

  孟莞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刪除鍵就在指尖下面。

  她慢慢坐直了,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對著鏡子理了理睡裙的肩帶,然後回過去一個字:

  【說。】

  ---

  散場的人流里,沈述最後一個離開。

  他沒走正門,從消防通道下去的。

  下到一半,他在樓梯拐角站住了。

  手機里是公關部剛發來的輿情速報:#溫千愛答辯#衝上熱搜第三,熱評第一條——「靠前夫?人家靠的這一手,十個前夫也換不來。」

  他親手批的聲明,親手引的風向,四十分鐘,被她連鍋端了。

  沈述靠著牆,站了很久。

  他想起四年前,「見山」的方案送到他桌上那天,他翻來覆去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給所有人打電話,說這個項目他做定了。

  想起三年婚姻里,那個女人深夜還亮著的檯燈。

  他一直以為她在看小說。

  想起答辯台上,她說「房子不是用來修的,是用來接著活的」。

  那是見山方案扉頁上的那句話,原話只有他看過,鎖在他的保險柜里。

  答案其實已經擺在那兒了。

  擺了四年。

  沈述用手,用力抹了一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