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蘇梨從夢裡驚醒。
手機屏幕亮著,三點零四分。
門鈴響了三下。
簡文娟在門外催她。
「蘇梨,開門,化妝師到了。」
蘇梨抓著頭髮去開門。
門剛拉開,她就被簡文娟推進化妝椅。
「坐好,別亂動。今晚這頓飯,拿出點蘇家千金的樣子。」
蘇梨打了個哈欠,含糊應聲。
兩個小時後,她盯著鏡子裡的人,差點沒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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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色重工旗袍貼著身形,盤扣一路扣到腰側。
長發挽成低髻,白玉簪壓住碎發。
妝面很淡,唇色也淺。
整個人端莊得能直接送去參加家族合照。
蘇梨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
就這副樣子,顧家那位要是還能看上她,眼光多少有點問題。
下午五點半,蘇家三口出發去顧園。
簡文娟坐在副駕駛,回頭叮囑。
「吃飯時少說話,別人問什麼,你笑著答幾句。」
蘇梨垂著眼,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知道了,媽。我今晚就是個漂亮背景板。」
背景板算什麼。
她今晚要做個讓顧承洲提不起興趣的呆頭鵝,爭取把婚事當場攪黃。
車子駛進顧園。
蘇梨靠著車窗,手指扣住包帶。
她說不上哪裡不對,呼吸總有點亂。
車停在主樓前,侍者替她拉開門。
蘇正邦先下車,又伸手扶女兒。
「別緊張。看不上就給爸使個眼色,爸帶你走。」
蘇梨挽住他的手臂,沖他笑。
「爸,您就放心吧。」
主樓門開著,暖黃燈光鋪到台階下。
簡文娟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
門廳里站著兩對中年夫婦,聊得正熱。
莫雅芝先迎上來,握住蘇梨的手,笑得格外親近。
「這就是蘇梨吧,真人比照片還乖。」
蘇梨彎腰問好。
「莫阿姨好。」
莫雅芝拉著她往裡走。
「來,見見承洲。承洲,過來。」
包廂中央站著一個男人,背對著眾人。
聽見母親喊他,他轉過身。
蘇梨看清那張臉,腳步釘在原地。
救命。
怎麼會是他。
那個收了她兩百塊,還被她勸著喝枸杞的男人。
她嘴唇沒動半分。
可她跨過門檻後,離顧承洲已不足三米。
顧承洲按住太陽穴,額角泛起熟悉的疼。
郵輪那晚,那道清亮的女聲也這樣鑽進他腦子,吵得他一夜沒安穩。
眼前的女人穿著月白旗袍,低髮髻配白玉簪,站姿規矩,神情乖順。
單看外表,任誰都要夸一句蘇家千金教養好。
可她心裡已經亂成一團。
完了完了。
他怎麼會是顧承洲。
我睡了顧氏集團總裁,還給了他兩百塊。
我今晚還能活著回去嗎。
顧承洲垂下眼,看著她發白的指尖。
疼意一陣陣頂上來。
莫雅芝笑著介紹。
「承洲,這是蘇家的千金,蘇梨。」
蘇梨強撐著站穩,擠出一個乖巧的笑,朝他伸出右手。
「顧總,久仰。」
聲音溫軟,禮數周全。
顧承洲垂眼,看向她的手。
她手背發涼。
他伸手握住。
掌心相貼時,額角的疼意被壓了下去。
比郵輪那晚輕得多。
顧承洲的指腹停在她手背上,遲遲沒松。
蘇梨頭皮發緊。
他怎麼還不放手。
握這麼緊幹什麼。
他該不會真認出我了吧。
不可能,我那天戴著面具,他哪來的證據。
顧承洲聽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她,語氣平穩。
「蘇小姐的手挺暖。」
蘇梨差點把手抽回去。
暖什麼暖。
她手都快涼透了。
放手啊,枸杞男。
只要我咬死不認,你就拿我沒辦法。
「蘇小姐瞧著文靜,手勁倒不小。」
這句話壓得很低,只落在兩人之間。
蘇梨後背繃緊,臉上還掛著笑。
「顧總說笑了。我只練古典舞,平時哪有多少力氣。」
顧承洲這才鬆開手。
服務員送來熱毛巾,他擦過手,將毛巾放回托盤。
視線掃過她鎖骨邊尚未消退的紅痕,又落到她發緊的臉上。
「古典舞很費體力,蘇小姐平時該多喝點枸杞補補。」
蘇梨端茶的手晃了晃。
茶水險些灑出杯沿。
枸杞。
他果然在點她。
她那晚到底幹了什麼,為什麼非得留下那張破紙條。
顧承洲看著她快要維持不住的表情,心裡那點煩悶散了不少。
莫雅芝還在同簡文娟說話。
蘇正邦和顧震華談起最近的藝術品拍賣。
眾人往包廂內走,蘇梨落在後面,捏緊了包帶。
顧承洲走到桌邊,替她拉開座椅。
位置就在他旁邊。
蘇梨停住腳。
十二人的圓桌,他偏偏選了離她最近的位置。
顧承洲看著她。
「蘇小姐,請坐。」
她僵著身子坐下,旗袍盤扣勒得她腰背更直。
兩人隔得很近。
只要她稍稍側身,袖口就會碰到他的手臂。
簡文娟在對面遞來一個眼神,意思很清楚,讓她好好表現。
蘇梨端起茶杯,擺出最端莊的姿勢。
顧承洲提起茶壺,替她倒了杯熱茶。
袖口擦過她手腕,殘餘的疼意又輕了些。
蘇梨盯著他修長的手指,腦子裡冒出一句不該有的感慨。
他倒茶還挺像那麼回事。
可惜人不怎麼樣。
顧承洲把茶盞推到她面前,壓住唇邊笑意。
「蘇小姐不用緊張。我平時工作忙,身邊正缺個懂養生、會過日子的人。」
養生兩個字,被他說得格外清楚。
蘇梨差點捏碎茶杯。
他知道。
他肯定全知道。
可當著長輩的面,她退不了。
蘇梨把茶杯放穩,抬起眼,笑得乖巧。
「顧總平時也很注重保養吧。」
顧承洲手指停了停。
蘇梨心裡哼了一聲。
點我?
誰怕誰。
兩百塊都給了,再多送你一句保養怎麼了。
顧承洲看著她強撐出來的鎮定,額角那點疼壓了又壓。
她倒還敢回嘴。
莫雅芝笑著開口。
「承洲,你和蘇梨年紀相當,以後多見面,多相處,感情自然就有了。」
顧承洲端起酒杯,朝蘇正邦示意。
「蘇伯父,蘇小姐很好。這樁婚事,我同意。」
包廂里靜了半拍。
莫雅芝眼裡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簡文娟也鬆了口氣。
蘇正邦看向女兒,神色帶著詢問。
蘇梨低頭喝茶,耳根一點點發熱。
他答應了。
他為什麼答應。
她都裝成這樣了,他還同意。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
顧承洲放下酒杯,側頭看她。
「蘇小姐,晚間有安排嗎?」
蘇梨抬起臉,警惕地看著他。
「有。舞團排練到九點。」
「太晚了。」
顧承洲接得很快。
「我送你。」
蘇梨呼吸一滯。
他為什麼要送她。
難道準備在車上翻兩百塊的舊帳。
她今晚還能跑掉嗎。
蘇正邦聽見這話,先看了女兒一眼。
「排練結束確實晚,有承洲送你,我和你媽也放心。」
簡文娟點頭。
「正好,你們年輕人多聊聊。」
蘇梨差點當場捂臉。
爸,媽,你們這放心放得太早了。
這個男人看起來禮貌,心裡肯定已經把帳本翻到第一頁了。
顧承洲靠回椅背,語氣很淡。
「就這麼定了。」
蘇梨端著茶杯,唇角僵住。
這頓飯,她連第一口菜都還沒吃。
顧承洲側過頭,聲音壓低。
「蘇小姐,飯還沒吃完,急著去哪兒。」
蘇梨手一松。
茶杯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頭看他。
他怎麼知道她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