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獨立計時器同時歸零。
觀察員的手離開按鍵，玻璃另一側，段惟安才示意操作員放行第一組空載請求。
許知微站在隔離觀察廊里。面前只有結果屏，沒有鍵盤和接口，更沒有客戶欄位。冷氣從頂棚落下來，玻璃上浮著一層淡藍的光。
屏幕左側標著現行主時鐘，右側標著舊網關備用源。
第一張紙帶吐出來。
主時鐘：+00:00:00。
備用源：+00: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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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員按住紙帶：「結果留在安全域。觀察席可以抄差值，不能拍。」
許知微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路徑名稱能記嗎？」
「只記主時鐘和備用源。產品版本、地址、測試帳號不能帶走。」
「見證編號？」
「歸檔後給公開校驗尾碼。」
她只寫下零和七，沒追問被遮住的部分。
段惟安隔著玻璃舉起一根手指：「第一輪，只記現象。」
「網絡延遲呢？」
「等後兩輪。」
第二輪換了編號，重新歸零。紙帶吐出的仍是零和七。羅明梔沒把兩張結果疊起來，用不同顏色分別貼住來源和見證信息。
「還不夠。」許知微說。
「所以申請了三輪。」段惟安說。
第三輪前，操作員斷開會話，重新建立空載環境。觀察員檢查設備時鐘，段惟安核對哈希，羅明梔在見證欄補上新的起止時間。
許知微進不了操作區，也看不到生產日誌。她只能看著兩隻計時器再次歸零，等第三張紙帶一點點垂下來。
左邊還是零。
右邊還是快七分鐘。
三張紙帶並排固定在玻璃後，像三把刻度錯開的尺。
「能排除偶發網絡延遲了嗎？」羅明梔問。
「以這三輪空載結果，只夠說固定偏移可以穩定復現。」段惟安摘下手套，「現在能復現的是一條會快七分鐘的路，不是走這條路的人。」
許知微用黑筆記下「當前備用源可復現」。紅筆停在人員歸屬那一欄，沒有落字。
「歷史上的兩張回執走過這條路嗎？」
「下午看版本記錄。」
「所以現在還不能寫共同來源。」
「連歷史路徑都不能寫。」
答案多了一層，空白也依舊清楚。許知微把三輪結果頁四角對齊，沒有讓那七分鐘替任何人作證。
下午兩點，證據說明席上多了兩摞文件。
羅明梔把藍色標籤貼在尾號4731的欄位說明上，黃色標籤貼在異常接口回執的版本配置上。兩種顏色隔著半張紙，誰也不蓋住誰。
審計觀察員先核對取得程序和版本號，段惟安再把欄位映射投到屏幕。沒有帳號，沒有機構名，只有兩個歷史時間欄位各自向後延伸的調用關係。
線條最終停在同一個舊網關備用時間源上。
許知微盯了幾秒：「是歷史版本，不是拿今天的實驗往回推？」
「不是倒推。」段惟安點開版本簽名，「這是兩張回執生成時對應的配置，欄位說明也能對上。它們當時都調用過這條備用源。」
尾號4731的十一點四十一分與十一點四十八分，另一張回執里被遮住的本地時間與自動生成時間，終於在「哪個時間源」這一層有了共同答案。
委員會預擬說明放在最上面。
許知微只看了第一行，眉尾便壓了下來。
——同一系統操作者利用舊網關偽造兩份回執時間。
羅明梔拔開筆帽，先劃掉「同一系統操作者」，再劃掉「利用」，最後在「偽造」上落下第三道線。
「三個結論，一個都沒有證據。」
「那委員會今天能對外說什麼？」
許知微抬起眼：「先不對外說技術細節。」
「你正在申訴。這個結論對你有利。」
「它對事實有利，不代表對我有利。」她把預擬說明推回去，「人員歸屬一旦寫錯，之後真正的證據還要先替這句過度結論收拾後果。」
羅明梔用筆尖點了點那三個詞：「正式材料只留能覆核的部分。誰急著要名字，誰另外拿證據來。」
她把兩種顏色的標籤向兩邊各推開一點。
「我們能證明兩條河都經過這座閘，不能證明開閘的是同一隻手。」
結論被重新寫成一句：
兩份歷史自動回執的時間欄位，均曾調用舊網關備用時間源，可受同一七分鐘固定偏移污染。
到此為止。
許知微在後面補上保留項：路徑選擇者未知，調用方式未知，是否被人利用未知。
她的風險名單不撤，三項集團便利不恢復。申訴仍在調查，提前外泄的內部標題也沒有找到來源。共同技術節點被圈了出來，人的位置仍然空著。
段惟安把正式結論頁收進只讀歸檔：「七分鐘回答了一半。」
「只回答時間源。」許知微說。
「剩下那一半更難。」
「那就留空。」
周日晚餐後，玻璃杯在餐桌上留下一圈水印。
賀沉舟拿紙巾擦乾桌面，把杯子移到一旁。他的私人手機亮了一次，鎖屏停著一條未接來電通知。聯繫人備註是舊供應商負責人。
許知微的目光只停了一秒。
她第一反應是讓他解釋。這個念頭來得太快，快過所有證據邊界，也快過她對自己的提醒。
「你希望我問嗎？」她說。
「希望。」賀沉舟沒有把手機遞過來，「也怕你因為我希望，就多看本來不用看的東西。」
許知微看著鎖屏上的名字。前天，他親手把她列進風險名單；今天，這個未接來電又把一條最短的取證路擺到他們之間。她不想裝作沒有懷疑，也不想把懷疑變成可以拿走他全部隱私的理由。
「什麼時候打來的？」
「下午。會議靜音，沒接。」
「備註只能證明你存過這個名稱，不能證明現在用號碼的是誰。」
「嗯。」
「未接也不等於你們通過話。」
「對。」
他說完，把周五的申訴回執放到桌面左側。內部風險名單仍然有效，三項便利仍然停止。那張划去三處歸因的說明沒有改變這些結果。
快到零點時，兩人把婚約原件放在右側。
秒針越過最後一格。
周一零點，下一處空白慢慢浮出黑字：
本周六，乙方將拒絕查驗甲方主動交出的私人手機。
餐廳里只剩冰箱低低的運轉聲。
許知微先看「本周六」，再看「拒絕查驗」，最後才望向賀沉舟的手機。
賀沉舟摘下腕錶，錶盤朝下放在桌角。
他解鎖手機，沒有點開未接來電，也沒有翻動頁面，只把屏幕朝上放到她面前。
「我主動交出。」
手機停在兩人之間。通訊錄、通話記錄、私人信息，只要她伸手，就能看見。
許知微沒有碰。
「先鎖屏。」
賀沉舟看著她，沒有把手機往前推：「現在？」
「現在。保持設備現狀，不刪除、不回撥，也不補充說明。」她把紅筆橫放在桌邊，「今天不替周六回答。先保留原狀，再看工作問題需要什麼。」
「如果工作提取已經夠了？」
「周六再決定私人查驗有沒有必要。」
「你可以現在看。」
「你願意給，是授權。有沒有必要，是另一件事。」
賀沉舟沒有收回手：「如果你不看，會不會變成你必須相信我？」
「不會。拒絕多拿信息，不等於替你清除嫌疑。」
「也不等於原諒？」
「我們現在沒有討論原諒。」
「好。」他停了停，「那就只討論保全。」
賀沉舟按滅屏幕。手機仍橫在餐桌中央，誰也沒有拿走。
「放這裡？」
「放這裡。」
「這一周我不用？」
「可以換工作機。私人設備保持原狀。」許知微頓了一下，「如果你不同意，我們現在討論別的保全方式。」
「我同意。」
他沒有用全部隱私換一句相信，也沒有要求她提前拒絕。許知微把申訴回執移到手機左側，把婚約原件留在右側。
三樣東西互不覆蓋。
風險結論，私人邊界，以及一個必須等到周六才會發生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