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71章 隔著一扇門的晚安

  周五晚上八點零六分,方予嵐先把「完整監控」劃掉了。

  黑色簽字筆從四個字中間碾過去,紙背留下很深的一道凸痕。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證據會談室沒有窗,空調吹得人手背發涼。桌上擺著三張人工停車票、一份車輛登記使用主體回執。舊安全點地圖被反扣在最下面。

  第二次轉移二十六分鐘前完成。

  舊聯絡接口已經失效,原定周末復工的排期也跟著作廢。品牌團隊剛發來消息:直播樣片繼續凍結,兩個已經返崗的負責人重新轉為遠程待命。

  方予嵐沒問這次又損失多少。她將授權頁推向羅明梔:「劃掉這一項,還剩什麼?」

  「車牌哈希、三次停留時段、法定使用主體。」羅明梔逐項點過,「不交安全點位置、女兒行程和完整監控。」

  「停留時段能不能反推出轉移時間?」

  「原時段已經全部更換,舊接口也關了。」許知微沒有把話說滿,「進入正式調查後,授權範圍內的審計人員會知道那輛車在哪三個時間段出現過。風險不是零。」

  「他們知道車停在哪兒嗎?」

  「現在不知道。停車管理方只給事件編號和脫敏時段,地點仍由中立機構保管。以後確實需要核對,要再來申請。」

  牆上的屏幕亮起。

  段惟安遠程接入。他還穿著那件深灰色連帽衫,舊筆記本邊緣貼著幾張過期的會議標籤。鏡頭只拍到桌面,連牆角都沒有露出來。

  「一組車牌哈希,三個時間窗口,一個法定主體名稱。沒有原始車牌、地點和自然人信息。」段惟安對完文件,又看了一眼仍空著的授權欄,「簽字以前,材料不傳給我。」

  方予嵐問:「查得到誰開車,或者誰讓車去嗎?」

  「都查不到。我先比對哈希是不是啟帷登記在試點供應鏈里的車輛標識,再核三個時間窗口裡,相關試點帳戶或設備有沒有可復現的訪問記錄。」

  「如果正好有呢?」

  「只能說明同一時間留過記錄。設備在哪兒、訪問和停車有沒有關係,還得另證。」

  方予嵐手裡的筆遲遲沒落下:「所以啟帷的名字只給了一個入口,最後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對。」許知微說。

  空調出風口輕輕震著。方予嵐垂眼看那三張票,最早一張的邊角已經被翻毛了。

  同一輛車,三天來了三次。

  為了讓這輛車進入調查,她先換掉女兒的全部轉移時間,也放棄了原本能恢復工作的周末。付出的東西很具體,能換回什麼卻沒人保證。

  「如果我不交?」

  羅明梔說:「材料繼續封存。你有權不用。」

  「其他客戶會知道這件事嗎?」

  「不會自動知道。」許知微答,「是否提醒同類風險,要看核驗結果,還要重新劃告知範圍。不能拿你的經歷替別人報警。」

  方予嵐把反扣的地圖往桌下又推了一寸,直到遠程鏡頭裡連紙邊都看不見。

  「我授權。」

  她沒有恢復那項被劃掉的完整監控,只在剩下三項後打鉤。

  車牌哈希。停留時段。法定使用主體。

  簽名前,她又添了一行:「不得用於識別未成年人行程,不得與安全點地圖合併。」

  羅明梔把新增限制完整念了一遍:「確認?」

  「確認。」方予嵐簽下名字,「讓車進入調查,不讓孩子的路線跟進去。」

  段惟安說:「材料進獨立審計通道。編號出來後,我只核供應商登記和試點訪問記錄。復現完成前,不向執行層出結論。」

  「賀沉舟也不行?」方予嵐問。

  「也不行。」

  許知微沒有替他要例外。

  停車票和脫敏回執被裝進同一個證據袋。封條壓下去,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安全點地圖還扣在桌面下,沒有進入鏡頭,也沒有跟著裝袋。

  調查從此有了入口。

  至於車裡的人,仍舊只有一片看不清的影子。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許知微坐進走廊盡頭的休息室。

  塑料椅背冰涼,紙杯里的溫水已經泡出一股淡淡的紙漿味。她把門留著一條縫,外層協調員仍在視線內,這才撥通周三約好的號碼。

  機械女聲照例先播報:「本次聯絡只用於報告受邀人本人安全,不提供位置與服務信息。」

  線路接通。聽筒里傳來一聲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很快又安靜下來。

  賀沉舟沒有問她在哪兒。

  「現在安全嗎?」

  許知微握著紙杯:「我本人安全。」

  「需要為你本人聯繫急救或者警方嗎?」

  「不需要。」

  「好。」他頓了頓,「約定完成。我不問別的。」

  地址、門號、人員安排,他一個字都沒碰。連她何時結束,也沒藉機確認。

  「那我掛了。」他說。

  「賀沉舟。」

  那邊停下來,等她繼續。

  許知微可以說,抵達住所後完成一次個人狀態確認。也可以加上夜間出行風險、緊急聯繫人和關係協作,把一句話包裝得很專業。

  這些詞在舌尖上排得整整齊齊,她卻不想用了。

  「你到家以後告訴我。」

  有人推著摺疊床經過門外,腳輪碾過地磚接縫,咔噠一聲。許知微低頭,紙杯沿已經被她捏出一個凹口。

  「用這個號碼?」賀沉舟問。

  「它馬上失效。發我自己的手機。」

  「發什麼?」

  「一條消息就好。」

  「流程要求?」

  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件事和客戶無關,也進不了任何證據記錄。就算他忘了發,也不會觸發處置方案。

  她只是想知道他平安回去了。

  「不是流程要求。」許知微說,「是我想知道。」

  電話里靜了兩秒。

  「好。」

  「別發定位。」

  「知道。」

  「行程也不用解釋。」

  「許知微。」

  「嗯?」

  「你再限定下去,這條消息就只剩兩個字了。」

  她靠上椅背,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貼過來:「哪兩個?」

  「到了。」

  機械女聲提醒通話即將結束。

  賀沉舟沒有趁最後十秒問周日,也沒有說會來接她。

  「先掛了。」他說。

  「好。」

  線路斷開,一次性號碼隨即失效。

  二十分鐘後,她自己的手機亮了。

  賀沉舟發來一張照片。畫面里只有協議登記住所的玄關燈,暖黃的光落在半扇關著的門上。沒有定位標記,沒有行程表,也沒有拍進任何需要她立刻回答的東西。

  照片下面果然只有兩個字。

  到了。

  許知微在輸入框裡刪掉「收到」,重新打了一遍。

  晚安。

  屏幕很快又亮起來。

  晚安。

  她把手機扣在膝上。日程本里,周日那一格仍舊空著。

  那盞玄關燈,卻留在剛才的照片裡,隔著一扇尚未由她決定要不要回去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