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六點十二分,許知微那部備用手機響了。
來電號碼只有六位。接起來,先是一段不帶感情的錄音。
「本號碼僅用於一次性會面邀請。受邀人不得進入內區,不得詢問服務對象信息,會面結束後號碼失效。」
許知微聽完,把手機遞向接待台外。
賀沉舟搖了下頭:「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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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地面的黃色警戒線外,西裝搭在臂彎,襯衫後背被暑氣洇深了一小塊。飲水機離他不過兩步,旁邊也有椅子,可惜都在線里。
「為什麼不坐?」
「椅子放錯地方了。」
許知微低頭看了一眼。黃膠帶貼得歪歪扭扭,最窄處只差半個鞋尖。
他還真把那半個鞋尖當回事。
中立安全協調員從內門出來,站在兩人中間:「我只能確認兩點。夜班人手不夠,服務對象可以拒絕全部外援。」
「夠了。」賀沉舟說。
他將三張折好的卡片放上接待台。紙上沒有公司抬頭,沒有項目編號,連受助人的代稱都沒有。
第一張,建議由中立機構自己增加夜班人員,人由機構選、由機構管,額外費用單列。
第二張,服務對象另選一家安保公司,出資方只給費用上限,不碰選擇過程。
第三張只有一行:保留一筆一次性緊急資金,不預設用途。
每張卡的背面都印著同一句話——拒絕本方案,不影響任何既有關係。
許知微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讓律師審過?」
「法務只審責任邊界,沒見過邀請來源。」
「錢從哪兒走?」
「我個人帳戶。借款還是贈與,由使用的人決定。」
協調員隨後問:「人、指令和異常報告呢?」
「人由你們選,指令由你們下。地址、名單、值班和異常都不回給我。」賀沉舟說,「需要處置就報警,或者叫急救。」
外面的蟬一聲高過一聲。許知微看著他壓住另外兩張卡的手,他指節繃得發白,卻沒再加任何條件。
賀沉舟看著她:「我擔心,不等於我有權知道位置。你可以選一項,也可以一項都不用。」
「先等客戶答覆。」
許知微沒有替任何人點頭。協調員拿走三張卡,回到裡間,通過既定的最小接口發起詢問。
等待的七分鐘裡,賀沉舟問:「吃晚飯了嗎?」
「沒有。」
「這也不能說?」
「這不是保密,是沒來得及。」
他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塊壓扁的燕麥棒,遞到黃線邊:「沒定位,沒後台,不用簽授權。」
許知微笑了:「包裝上有生產批次。」
「那你撕掉再吃。」
她接過來,故意沒撕。
協調員回來得很快:「服務對象同意第一項。費用作可追償借款;出資人不見身份和地址,不進系統,也不管人。」
賀沉舟點頭:「同意。」
「簽字。」
確認頁被放到線外。賀沉舟沒有越線拿接待台上的筆,從自己口袋裡抽出一支,在出資人一欄簽了名字。
許知微這才收起「夜班增員」那張卡。
另外兩張沒被拆開,仍留在他掌下。
手續辦完,協調員又遞來一張外層崗位確認表。表上只有兩個選項:本人繼續,交接他人。
「增員今晚到位。」協調員說,「替代協調員已經在隔壁。你現在就能交接,兩種選擇都不會影響轉移。」
周一,許知微已經答應留到轉移完成。
那時她走了,外層就會少一個人。現在替代人選就在一牆之隔,繼續留下不再是唯一能把工作做完的辦法。
賀沉舟看見那兩欄,沒替她拿表,也沒去看夾在右邊的周日返程頁。
他把筆調了個方向,筆尖對著她。
「許知微。」
「嗯?」
「你願不願意留下?」
他沒問工作還缺她幾天,也沒問客戶是不是非她不可。
他問的是她願不願意。
許知微把燕麥棒放在表格邊:「願意。」
「因為客戶?」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我想看著外層交接完成。」她說,「我可以不知道人去了哪裡,但我要親眼確認,她不是剛離開一個失去控制的地方,又被送進另一個替她作主的地方。」
她在「本人繼續」後面簽下名字。
「這是我的選擇。不是因為沒人能替。」
賀沉舟低聲應了一句:「好。」
周日返程頁就夾在旁邊,空白方框被頂燈照得發白。他沒問,許知微反而先開了口。
「周日怎麼回,我到周日再回答。」
「我知道。」
「你其實可以問。」
「現在問,你也只能拿周三的答案替周日作主。」
「不想知道?」
「想。」賀沉舟說,「可想知道,不等於現在就該有答案。」
她握筆的手沒動,指腹卻在簽名末尾輕輕蹭了一下。
「周五,還是用這個一次性號碼。」她說,「只報我本人平安。不報地點,不報轉移進度,也不報客戶情況。」
「幾點?」
「不定。」
「失聯多久可以報警?」
協調員替她回答:「是否升級,由機構按內部規則判斷,家屬不能自行啟動。」
賀沉舟安靜了兩秒:「明白。」
他收好兩張沒啟用的卡片,視線落在燕麥棒皺起的包裝角上。
「那我等周五。」
「只等一條。」
「只等你本人平安。」
他轉身離開,從頭到尾沒有踩過那道歪斜的黃線。
玻璃門合上後,許知微低頭看表。
留守欄里是她剛簽的名字。
周日返程欄還是空的。
晚上八點二十,外圍停車管理崗忽然叫停交接。
協調員把三張人工停車票擺成一排。周一、周二、周三,都是傍晚,同一段外圍道路。
方予嵐戴著帽子和口罩,坐在最裡面。羅明梔關好門,把錄音筆放在桌面:「先說怎麼發現的。」
停車管理員指著票根:「這裡不能長停。第一次以為是接人,登記完讓它走了。第二次換班,值班的人沒認出來。今天又是這輛車,我翻票才對上。」
許知微沒有先盯車牌。她拿筆圈出三張票上相同的人工蓋章。
「現在能確認什麼?」
「同一車牌,三次出現在外圍道路。」協調員說,「駕駛人看不清,也不知道它在等誰。」
方予嵐問:「能查到誰?」
「先核登記使用主體。」羅明梔說,「駕駛人、路線和實際控制人都不碰。」
「核驗到哪一步停?」
「只返回一個法定主體名稱。」
方予嵐看了三張票很久,才說:「我同意查登記使用主體。別的不同意。」
授權簽完,停車管理方通過車輛租賃運營方的風險保全接口提交最小核驗。十多分鐘後,一張只有半頁紙的回執傳了回來。
登記使用方一欄,印著一個許知微見過的名字。
啟帷企業服務有限公司。
衡界與澄川公開供應鏈里重疊的法定主體,也是澄川模型試點供應商之一。
方予嵐抬起眼:「所以,是澄川的人?」
「不能這麼寫。」許知微說。
羅明梔把回執轉向她:「現在只能證明,登記在這個主體名下的車連續三天出現在外圍。車由誰控制、誰開、為什麼來,都不知道。」
「和我前夫、資料泄露,也都連不上?」
「連不上。」
方予嵐看著那行公司名稱,聲音發冷:「那這張紙有什麼用?」
「它不能給你一個兇手。」許知微說,「但能告訴我們,這個地方不能再按原計劃住滿一周。以後要繼續查,也終於有了一個能復現的起點。」
協調員在平板上改動撤離時限:「四十八小時內更換安全點。新地址仍不向外層協調員開放,原聯絡接口同時作廢。」
羅明梔問:「車輛材料要不要進入正式調查,由你決定。今晚也可以只封存,不提交。」
方予嵐沒有被那行公司名催著往前走。
她把女兒的轉移確認頁壓在車輛回執上:「先遷人。材料封存。等離開這裡,我自己決定要不要提交。」
協調員劃掉原定的一周,改成四十八小時。
倒計時重新開始。
壓在最下面的回執,只露出啟帷企業服務有限公司的法定名稱。
至於車裡是誰,又為什麼連續來了三天——紙上一個字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