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菜剛撤,一張提問卡便沿著主桌遞到許知微手邊。
「許顧問重新坐到沉舟身邊,是不是說明你又支持澄川的改革方案?」
寫卡的董事問得坦然。瓷盤擦過桌布,發出一聲輕響,近處幾桌的交談也跟著低下去。
許知微還沒碰話筒,擱在膝上的手機先亮了兩次。
父親說:你替我跟你媽解釋一下,我今晚不是故意避開她。
母親緊跟著發來:你轉告你爸,以後別再安排我們同場。
一個讓她解釋,一個讓她拒絕。要求正好相反,倒都把她當成了省事的出口。
許知微的手指懸了幾秒,把同一句話分別發給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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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們之間的信息,請直接聯繫,我不代轉。我只說明自己的到場決定。
父親那邊沒有出現「正在輸入」,母親的對話框也靜了。
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拿起提問卡。
事務經理已經將移動話筒推到賀沉舟面前。賀沉舟一手壓著底座,指示燈始終是暗的。
「賀總也可以先說明——」那名董事開口。
「問題問的是她。」
他把話筒推回兩人中間,卻沒替她按開關。
許知微自己開了麥。
「我選擇坐在丈夫身邊,不等於把客戶和判斷一起嫁進來。」
桌邊幾道目光一齊落過來。
「我不會用這段婚姻取得客戶,也不會讓這個座位替未經獨立審計的方案恢復信用。今晚我能回答的,只有我為什麼坐在這裡。」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私人關係是真的。」許知微側過臉,看了一眼身旁那張印刷席位卡,「治理立場不捆綁出售。」
賀正廷扶正了服務人員剛碰偏的椅子。
「這樣回答,宴後兩場會談未必還在。」
「留不留下,由對方決定。」
「你不挽回?」
「如果挽回的條件是拿婚姻替方案增信,不挽回。」
話音落下沒多久,事務經理的平板彈出兩條行程變更。一場會談改為另約,另一場直接取消。
原本排滿的時間欄,空了兩格。
許知微的手機仍舊沒動靜。她忍住了再發一句緩和氣氛的習慣,也沒替兩個沉默判斷誰更難受。
賀沉舟面前的話筒燈,從頭到尾都沒有亮。
轉去側廳時,他落後她半步。
「剛才我有一句能補。」他說。
許知微停下:「哪句?」
「澄川不會拿我們的婚姻替項目增信。」
「怎麼沒說?」
「你沒授權我把你的回答擴成共同聲明。」
許知微看了他兩秒:「那句話留著。」
「什麼時候說?」
「回家以後。至少等桌上沒有移動話筒。」
他替她推開側廳的門:「好。」
門內,賀望舒已經攤開議程草案。
草案上寫著「建議退出現行聯合評估安排」。她划去「建議」二字,又在旁邊添了一行:
基金會獨立取樣、獨立評估,可單獨出具異議意見。
賀正廷讀完,沒有接她遞來的筆:「建議權可以保留。獨立意見不經集團覆核,會有兩套對外結論。」
「那就留兩套。」賀望舒說,「基金會服務的人,不能先等公關口徑統一。」
「你要退出集團共管?」
「不要。」她逐行點過自己的要求,「試行一年,只要這三項。託管不變,共管不退出,服務對象資料不開放。」
賀沉舟剛碰到桌沿,賀望舒便轉頭看他。
「哥哥,我自己說。」
他的手收了回去:「好。」
賀望舒把草案推到父親面前:「哥哥替我拒絕,和您替我答應,都不是獨立權。」
側廳安靜得只剩預算附件翻頁的沙沙聲。
賀正廷拿起那頁附件:「三項可以進決議,試行一年,期滿重審。集團宣傳資源不再替獨立結論兜底,本季與聯合宣傳綁定的追加預算取消,缺口由基金會自己補。」
基金會秘書的筆停在預算欄上方。
「取消多少,就原數記進缺口。」賀望舒說,「三項權利逐字寫,不能換成『諮詢』;錢也不從服務對象項目里倒扣。」
賀正廷把筆遞給秘書:「照寫。」
秘書當場重印決議頁。印章落下時,紅色印油沿圓邊洇開細細一圈。
一年,三項試行權。退出權沒有提前到手,預算缺口卻從今晚開始算。
賀望舒逐字核完,才從口袋本里撕下一頁。
紙上只有一行標題:僅限本次來訪路徑說明。
宴後,一樓小會客室只留下四個人。
住所檔案聯絡員將電腦轉向他們。其他家庭文件的名稱、經手人和去向全部遮住,屏幕上只留授權窗口、歸位節點和終端動作。
賀望舒沒讓他立刻播放。
她先在說明頁上勾了三欄。
未觸碰。
未閱讀。
未進入書房。
每一欄後面都簽了名。筆帽扣緊,她才說:「放吧。」
第一段記錄開始播放。
聯絡員指向流程欄:「上周六,住所執行文件清點和歸位。流程由賀先生事前批准。本件透明盒清點後,曾在一樓文件交接台等待歸位。」
畫面沒有聲音。交接台占了屏幕右側,幾隻透明存放盒分開放著,標籤都已模糊。
賀望舒指了指其中一隻:「我經過一樓時見到的是這個。」
許知微問:「怎麼確認,站在哪兒?」
「簽名位置、頁碼和第一次封存移交編號都對得上。我在過道外側,沒碰盒子,也沒進書房。」賀望舒迎著她的目光,「我能看見,是因為盒子在我該經過的一樓。不是我去了不該去的書房。」
聯絡員調出十七點五十八分的終端節點。
屏幕上跳出兩行字:
歸位終端自動發起狀態查詢。
返回:書房已鎖。
「後面有解鎖或開門記錄嗎?」許知微問。
「都沒有。這個節點只能查狀態,沒有開鎖權限。」
那條被單獨拎出來許久的十七點五十八分記錄,終於落回了它原本的位置。合法歸位流程中的一次自動查詢。不來自賀望舒,也沒有送任何人進入書房。
賀沉舟始終沒替妹妹補話。等聯絡員說完,他才開口:「流程是我批的。」
許知微看向他。
「我批准的是清點,不是讓無關人員閱讀。」他說,「但原件確實因此在一樓停留過。這部分不能刪。」
「保留。」
聯絡員拖動進度條,停在透明盒尚未離開交接台的一幀。
頂燈在盒面壓出一道白光。婚約紙張的右上角露在透明襯片內,沒有貼住那條對齊淺線。
許知微把畫面放大一級。
約兩毫米。
和他們後來在書房固定的位置差一致。
賀望舒沒有往屏幕前湊:「我只確認那天見過這個盒子。偏移怎麼來的,不在我的說明範圍。」
「這些夠了。」
許知微拿出紅黑機械鉛筆,在刪減流程列印頁上換黑色筆芯寫下:交接台影像中已存在位置差。
她按動筆帽,換成紅色。
形成原因未明。
賀沉舟問:「下一段查哪裡?」
「簽字到第一次封存之間的合法清點記錄。」許知微把紙轉到兩人中間,「只發最小詢問草案。共同確認。」
「好。」
屏幕上的畫面仍停在一樓。
透明盒還沒送進書房,那兩毫米已經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