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九點四十一分,賀沉舟先發來昨晚臨時會議的結果。
兩項代理支持承諾撤回後,票數和議程都要重算。臨時解除職務的提案沒有進入正式表決,暫緩處理;他的執行總裁、治理項目負責人職務和現有權限都沒有變化。
許知微回了兩個字:收到。
那口從昨天十五分鐘倒計時起就懸著的氣,終於有了落點。不是贏,也不是議案撤銷。只是沒有人能把「暫緩」寫成「已經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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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保全終端亮起時,屏幕上先出現的不是錄音目錄,而是兩枚封簽。
編號、入櫃時間、最近一次核驗記錄,三欄全綠。原設備還在登記住所的離線保險柜里,雙封未動。
方予嵐站在桌邊,沒有坐。
她先把桌上的合照扣住,才將授權頁拉到面前。
紙上只有四項:起始時間,終止時間,聽取人,用途。
「副本、目錄和原句呢?」她問。
獨立保全代表把光標移到下一欄:「只生成一份工作副本,原設備不出櫃。不能看完整目錄,不能快進找別的內容;聽完只留核驗結論,副本由獨立保全封存。」
羅明梔把四枚不同顏色的來源標籤壓在記錄本邊緣:「結論也受用途限制。今天只核會議路徑,不作責任認定。」
方予嵐看向許知微:「你要這四十三秒,是因為三個欄位?」
「目前只能確認欄位重複。」許知微說,「退出時間、爭議進度、孩子年齡。相鄰片段可能給出會議稱謂,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就算聽見會議稱謂,也不能證明誰說、誰去了,或者欄位後來進了模型?」
「都不能。」
方予嵐握著觸控筆,遲遲沒有落下。辦公室外有人推著樣衣架經過,輪子碾過地磚接縫,一聲一聲,隔著磨砂玻璃傳進來。
昨天那場公開撤回,她一個字也沒提。
她更沒有拿重新授權獎勵誰。
「把這些不能證明的,也寫進去。」
許知微在用途下方補了一行:不得用於身份識別、責任認定、對外發布或轉交澄川。
羅明梔核過措辭,在日期旁簽下見證姓名。
方予嵐親手輸入起止碼。終端自動計算時長:四十三秒。
聽取人一欄依次是方予嵐、許知微、羅明梔和獨立保全代表。沒有賀沉舟,也沒有任何澄川人員。複製數量是一,用途只有會議路徑核驗。
她逐項確認,最後才按下授權鍵。
「我授權的是這四十三秒,不是把那幾年重新交出去。」
「是。」許知微說。
「以後要多一秒,重新問。」
「重新問。」
屏幕切到遠程提取界面。沒有文件列表,沒有完整波形,只剩四十三秒倒計時。
獨立保全代表拆開四副一次性耳機。接入終端後,屏幕提示:僅限本次播放,不支持回放。
許知微戴上耳機。
輕微的電流聲後,那段已經取得過授權的男聲先出現。退出時間、爭議進度、孩子年齡,三個欄位被壓在一句提議里。緊接著是方予嵐當年的拒絕。
桌椅挪動的雜音吞掉了兩三個字。
有人在稍遠處說:「明天衡界和資本方的模型會。」
只這一句。
沒有姓名,沒有到會名單,也沒有項目編號。
倒計時歸零。耳機里響起一聲短促提示,隨即斷開。
羅明梔先記時間,再記來源。筆尖停在「模型會」三個字後面。
「這能把三個欄位和一條早期會議路徑放在一起。」她說,「再往前一步,都要別的證據。」
「包括男聲是誰。」許知微說。
「也包括會議到底開沒開。」方予嵐摘下耳機,「別拿一句明天,當成所有人的昨天。」
她把耳機放回桌上,又補了一句:「我這些年聽過很多人的聲音,也可能認錯。今天不猜名字。」
羅明梔在記錄本上寫下「未識別」,沒有替她把熟悉感變成證詞。
獨立保全代表生成唯一一份工作副本。複製計數從零變成一,隨即鎖死。
許知微沒有碰終端。她只在核驗結論上寫:三欄位與衡界—資本方早期模型會存在待核關聯。
方予嵐逐字看完,簽名。
這不是續約。她也沒有替許知微證明清白。
她只是第一位已經離開的客戶,在重新看過風險後,把一項窄到不能再窄的授權交了回來。
工作副本所在的唯一介質裝進新封袋,袋口由獨立保全代表封合。用途欄只蓋了一枚章。
會議路徑核驗。
傍晚,許知微把封袋鎖進新工作室的材料櫃。櫃門指示燈變綠,她等了兩秒,確認沒有回跳,才去開門。
賀沉舟站在走廊另一側,離門線還差一步。
他沒穿西裝,手裡拎著兩隻沒有品牌標識的便當盒。其中一份,是她下午從兩個選項里挑的。
「收完了?」他問。
「收完了。」
「我能進去嗎?」
許知微回頭看一眼材料櫃:「可以。」
他這才跨過門線。
摺疊桌上還攤著沒裝好的檯燈和一盒備用標籤。賀沉舟把便當放到空出來的一角,沒有找材料,也沒有看櫃門。
「能告訴我的範圍?」
許知微把椅背上的外套拿開:「三欄位與衡界—資本方早期模型會存在待核關聯。」
「只有路徑?」
「只有路徑。不能確認男聲、到會者、提議有沒有實施,也不能確認數據用途和泄露責任。」
「知道了。」
他沒問原句,沒問誰聽過,更沒有提出把材料交給澄川核驗。
「你也不問她為什麼現在授權?」許知微問。
「那是她的選擇。」賀沉舟說,「不是你昨天給我的補償。」
許知微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又把另一把備用椅子拉開。
許知微把一次性筷子分給他。昨天消防通道里空著一個人的距離,今天隔在兩人中間的是一張不太穩的摺疊桌。桌腳稍微一碰,兩個便當盒就跟著挪了半寸。
賀沉舟伸手按住桌沿。
「我昨天說的沒有變。」
他仍不希望她撤回。那項損失對他仍然很重。
「我的也沒有變。」許知微說。
「知道。」
桌腳不再晃了。
他沒有替她打開柜子。她也沒要求他先把昨天的傷揭過去。
「錄音不能給你。」她說,「結論可以告訴你。飯也可以留下來吃。」
賀沉舟看了她兩秒:「這次是邀請?」
「範圍很明確。」
「包括吃完?」
「包括。桌子壞了另算。」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腳:「我負責修,不負責藉機擴大授權。」
許知微掀開便當盒蓋:「可以。」
兩個人剛吃了幾口,門外響起敲門聲。
送件員抱著一隻硬紙文件袋,核對門牌:「賀家家宴材料,請許女士簽收。」
許知微在回執上簽名。送件員只確認頁數,轉身離開。
文件袋沒有封死。一張覆膜座次圖順著袋口滑出來,落在兩隻便當之間。
賀沉舟按住桌沿的手沒有松。
許知微把圖翻正。
中央主位上已經印好一行字。
不是她的姓名,也不是她可以確認的任何職務。
穩定聯盟的賀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