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祠堂,建在老宅最深處,也是整個園林的中軸線上。
青磚黑瓦,飛檐翹角,門口兩座巨大的石獅子已經有了風雨侵蝕的痕跡,更顯威嚴肅穆。祠堂內光線昏暗,只有幾十支手臂粗的白燭在燃燒,跳躍的火光將一排排黑底金字的靈位照得忽明忽暗。空氣中,濃重的檀香味混合著陳年木料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知意踏入祠堂的那一刻,所有聲音都靜止了。
祠堂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八仙桌,主位上坐著的,正是三叔公顧鴻德。他左右兩邊,是十幾個年紀不一的男人,都是顧家的旁支族老。他們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眼神輕蔑,有的則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顧文博站在顧鴻德的身側,看到沈知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快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任你是在商場上翻雲覆雨的女王,到了這裡,也得被這祖宗家法、宗族威嚴壓得矮下三分。
沈知意仿佛沒有看到這些人的目光,她步伐平穩地走到祠堂中央,先是對著那一牆的靈位,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禮。她的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既不是現代的鞠躬,也不是舊式的跪拜,而是一種帶著敬意卻不卑微的儀態。
「知意,見過三叔公,見過各位叔伯。」她的聲音清冷,在這空曠的祠堂里,激起一陣輕微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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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鴻德端坐著,沒有讓她起身,也沒有賜座。他就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
「沈知意。」他開口了,聲音如同老舊的鐘磬,帶著嗡嗡的共鳴,「你還知道,這裡是顧家的祠堂。你還知道,要叫我一聲三叔公。」
沈知意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向他:「三叔公是承淵的親叔叔,自然也是我的長輩。這個禮數,知意不敢忘。」
「好一個『不敢忘』。」顧鴻德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既然你還認我們這些長輩,那我倒要問問你!你執掌顧氏以來,行事乖張,手段狠辣!前幾天,更是為了對付文博,不惜將家醜鬧得滿城風雨,讓顧家的臉面,被你丟在地上任人踩踏!你這麼做,對得起顧家的列祖列宗嗎?對得起病逝的承淵嗎?!」
這番話,聲色俱厲,擲地有聲。
祠堂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幾個原本就對沈知意不滿的族老,立刻開始附和。
「是啊!一個女人家,把公司搞得像宮斗劇一樣,成何體統!」
「我們顧家的產業,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外姓人來指手畫腳了?」
「承淵在天有靈,看到你把顧家弄成這樣,怕是都不能安息!」
顧文博站在一旁,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他要的就是群情激奮。他要用宗族的大義,將沈知意死死地釘在恥辱柱上。
沈知意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的憤怒或慌亂。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各位叔伯說完了嗎?」
眾人一愣。
「如果說完了,那該輪到我說了。」她環視一圈,目光在每一個叫囂得最凶的族老臉上一一掃過,「第一,關於『家醜』。我先生顧承淵在世時,曾不止一次地教導我,顧氏集團是上市公司,不是顧家的私產。公司的任何決策,都要對全體股東負責,對數萬名員工負責。顧文博先生,身為集團董事,不想著如何為公司創造價值,反而挪用疑似與公司有關聯的資金,僱人誹謗董事長,試圖操縱股價。這,不是『家醜』,是商業犯罪。我將此事公之於眾,不是為了與他鬥氣,而是為了給所有股東和市場一個交代。如果這也算錯,那我認。」
她一番話,條理清晰,直接將「家事」上升到了「公事」的高度,堵得那些人啞口無言。
「第二,關於『外姓人』。」沈知意的目光,落在了顧鴻德的臉上,「我是不姓顧。但我是顧承淵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名字,在他的戶口本上,也在顧氏集團最大股東的簽名欄里。按照法律,我是他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按照情理,我是替他守護家業的未亡人。不知在座的哪位叔伯,比我,更有資格站在這裡?」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不可動搖的鋒芒。
顧鴻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在這個環境裡,沈知意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句句帶刺,針鋒相對。
「好一張利嘴!」他重重哼了一聲,「法律?在顧家的祠堂里,你跟我談法律?我告訴你,這裡,講的是家法!是規矩!規矩就是,顧家的產業,必須由顧家的子孫來掌管!」
「說得好!」顧文博立刻抓住機會,向前一步,慷慨激昂地說道,「三叔公說得對!沈知意,你或許有些商業才能,但你的心裡,根本沒有顧家!你只把顧氏當成你滿足權欲的工具!你最近的種種行為,已經引起了公司內部的動盪和不安,許多跟著我父親和堂哥打江山的老臣子,都對此憂心忡忡!」
他轉向顧鴻德,躬身道:「三叔公,為了證明我所言非虛,我今天,特地請來了一位證人!」
來了。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顧文博拍了拍手。祠堂的側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看到他,在場的一些族老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來人是王建民,顧氏集團的財務長(CFO),從顧承淵父親那一輩就在公司,是三朝元老,在公司內部德高望重,聲譽極佳。
王建民走到祠堂中央,先是對著靈位和顧鴻德行了禮,然後才看向沈知意,眼神複雜,帶著一絲愧疚和無奈。
「王總。」沈知意淡淡地開口,像是見到一個老朋友。
顧文博得意地看著沈知意,他相信,王建民的出現,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個外人,可以說她是為了公司。但一個為顧家服務了一輩子的老臣,他的話,總該有分量了吧?
「王總,當著顧家列祖列宗的面,你就把你所知道的,都說出來吧。」顧文博引導道。
王建民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他對著顧鴻德和眾位族老,沉聲說道:「三爺,各位族老。我今天來,不是要評判誰對誰錯。我只是想說,沈董……她確實很有能力。但是,她的一些做法,太激進了。尤其是這次的輿論戰,雖然贏了,卻也讓公司暴露在了聚光燈下,引起了監管部門的過度關注。我們有好幾個正在秘密進行的併購項目,都因此受到了影響,可能會被迫中止。長此以往,對公司的根基,是巨大的傷害。顧氏,需要的是穩健,而不是冒險。所以……」
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後面的話:「所以我認為,由更熟悉公司傳統和風格的文博先生來接管,或許……對公司更長遠的發展有利。」
這番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
一個CFO,用專業的角度,指出了沈知意「激進」的領導風格對公司造成的「實際傷害」。這比任何「家法」和「規矩」都更有殺傷力。
祠堂里一片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知意身上。
這一次,她似乎真的陷入了絕境。
顧文博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勝利笑容。他看著沈知意,仿佛在看一個即將被趕出家門的喪家之犬。
然而,沈知意卻笑了。
她沒有看王建民,也沒有看顧文博,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顧鴻德,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三叔公,您覺得,王總說得有道理嗎?」
顧鴻德被她笑得心裡發毛,但還是板著臉說:「王總監是公司的老臣,他的話,自然有分量!」
「好。」沈知意點了點頭,然後,她終於看向了王建民,聲音輕柔得像情人間的呢喃,「王總,您辛苦了。為了說出這番話,一定排練了很久吧?」
王建民臉色一白:「沈董,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沈知意將一直拎在手裡的那個紫檀木盒子,輕輕放在了身前的空地上。她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敲了敲,發出「叩、叩」的聲響,像是在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臟。
「我只是覺得,在聽完一位『證人』的證詞之後,是時候,請出另一位『證人』了。」
她抬起頭,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只不過,我這位證人,比較特殊。」
「他雖然來晚了,但他的話,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想聽。也必須,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