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退休後的生活,堪稱一部行為藝術大賞。前腳剛指揮著孫子輩的公司,用最先進的全息投影技術,在顧承淵的書房裡二十四小時循環播放《霸總語錄三百句》,美其名曰「沉浸式緬懷,讓資本的味道永不消散」,後腳就給【晨曦基金會】的小王經理下達了最新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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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啊,我最近夜觀天象,掐指一算,發現咱們的慈善事業遇到了瓶頸。」沈知意戴著一副鑲鑽的老花鏡,腿上蓋著愛馬仕的毯子,正兒八經地在視頻會議里指點江山。
小王經理的眼皮突突直跳,心裡默念著「我佛慈悲」,恭敬地問:「沈理事長,您有什麼高見?」
「高見談不上,就是一點不成熟的小建議。」沈知意清了清嗓子,「我覺得,我們可以啟動一個『賽博超度,功德無量』的公益項目。你看現在年輕人壓力多大,咱們就開發一款APP,可以匿名吐槽老闆、同事、甲方,每吐槽一次,系統自動將其轉化為電子木魚功德+1。然後,咱們基金會再把這些『功德』,通過大數據分析,匹配給最需要心靈慰藉的孤寡老人,讓他們感受到來自陌生網友的『賽博孝心』,怎麼樣?是不是又潮又暖,充滿了後現代人文關懷?」
沈知意內心OS:「顧扒皮,你看看,你老婆我多有商業頭腦!這項目要是成了,以後清明節給你燒紙錢,我都能直接掃碼支付,附加一個『天堂富豪榜實時打榜』功能,必須讓你斷層C位出道!」
顧念安端著一杯溫水路過,聽了個大概,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把杯子扔出去。他走到自家老佛爺身後,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媽,您是想讓咱們顧氏的法務部全年無休嗎?這項目聽起來,侵犯隱私權、構成誹謗罪的風險,比我當年逃課被我爸抓包的概率還大。」
「嘖,你這孩子,格局小了不是?」沈知意頭也不回,「風險怕什麼?你爸當年把我娶回家,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場豪賭!不也賭贏了嗎?」
母子倆正鬥著嘴,管家老林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表情帶著幾分古怪和凝重。他手裡拿著一封燙金封口的信函,材質考究,卻透著一股不合時宜的陳腐氣息。
「老夫人,少爺,有您二位的一封信,是從英國一家律師事務所寄過來的。」
沈知意挑了挑眉,接了過來。信封上,收件人一欄用一種極其復古的字體寫著「顧氏家族主事人親啟」。
沈知意內心OS:「喲呵,這年頭還有人用這麼老掉牙的稱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沒落貴族發來的霍格沃茨錄取通知書呢。難道是顧扒皮在外面欠了什麼風流債,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不對啊,那老東西有賊心也沒賊膽啊……」
她利索地撕開信封,顧念安也湊過來看。信是中英雙語,措辭嚴謹得近乎刻板。信的內容很簡單,一位自稱顧承淵遠房堂叔,名叫顧文博的人,對自己侄孫的離世表示沉痛哀悼,並對「顧氏如今的家風和晨曦基金會的運營方向」表示了深切的「關切」。信中隱晦地指出,沈知意的一系列「驚世駭俗」的舉動,已經嚴重「偏離」了顧承淵先生一生所追求的沉穩與莊重,有損顧家百年清譽。因此,他將不日回國,以長輩的身份,「撥亂反正」,「守護承淵最後的體面」。
「顧文博?」顧念安眉頭緊鎖,在腦海里飛速搜索著這個名字,「我好像聽爺爺提過一次,是太爺爺那一輩的兄弟的兒子。當年因為經營理念和家族產業的繼承問題,跟太爺爺鬧得非常不愉快,幾十年前就負氣出走,去了歐洲,再沒回來過。」
「哦,」沈知意把信紙隨手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輕飄飄的「啪」,「原來是上個世紀的老古董,從墳里爬出來,想來咱們家開博物館了?」
她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里那點暖洋洋的慵懶,卻瞬間冷卻了下來。
沈知意內心OS:「守護顧承淵的體面?笑話!老娘我親自選的智能恆溫WIFI骨灰盒,墓志銘都是私人訂製,葬禮辦得比上市公司敲鐘還熱鬧,這還不夠體面?難道非得讓我天天以淚洗面,穿一身黑,逢人就說『他走之後我的世界都崩塌了』,這才叫體面?顧扒皮要是聽見這話,都得從他那豪華單間裡氣得坐起來,罵一句『神經病』!」
「媽,這個人……恐怕來者不善。」顧念安的表情嚴肅起來,「信里提到的那家律師事務所,在歐洲以處理家族遺產糾紛聞名,手段非常強硬。」
「來者是善是惡,都得先過了我這尊『活閻王』再說。」沈知意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燕窩,慢悠悠地攪動著,「你爸當年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得罪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什麼陣仗沒見過?一個連族譜都快翻不到的遠房親戚,還能翻了天不成?」
話是這麼說,但整個下午,老宅的氣氛都有些微妙的改變。沈知意沒再提她那個「賽博超度」的宏偉計劃,而是破天荒地,一個人在書房裡待了很久。
書房還是顧承淵在時的樣子,一塵不染,井井有條。沈知意拉開他生前最常用的那張書桌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文件。她隨手拿起一份,是十幾年前晨曦基金會成立之初的策劃案,上面還有顧承淵用紅筆做的批註,字跡鋒利,力透紙背。旁邊有一行小字,是她的筆跡:「顧扒皮,就知道壓榨我的創意,版權費結一下!」後面跟著一個齜牙咧嘴的笑臉。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仿佛在翻閱他們共同走過的時光。那些爭吵、那些妥協、那些不為人知的默契,都藏在這些泛黃的紙張里。
沈知意內心OS:「顧文博……呵,一個連顧承淵喜歡在合同簽完字後,用指關節敲三下桌子這個小習慣都不知道的人,憑什麼來定義他的『莊重』?他懂個屁。」
一周後,顧文博如約而至。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客廳。沈知意穿著一身明黃色的旗袍,上面用蘇繡繡著幾隻姿態各異的貓,正指揮著家裡的智能機器狗給她的寶貝孫子表演「倒立撒尿」。客廳里一片歡聲笑語,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門開了,顧文博就站在門口。
他約莫七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花白的頭髮里找不出一根雜亂。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配著一條暗色的領帶,手裡拄著一根銀質手柄的文明杖,整個人像是一尊從維多利亞時代走出來的雕像,古板,嚴肅,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審視感。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里嬉笑打鬧的眾人,掃過沈知意身上那件「不成體統」的亮色旗袍,最後,落在那隻正在「隨地大小便」的機器狗身上。他的眉頭,像喜馬拉雅山一樣,皺了起來。
「這裡……就是承淵的家?」顧文博開口了,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溫度,「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客廳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知意緩緩站起身,臉上掛著招牌式的,明媚又帶點挑釁的笑容。她沒有走向前去迎接,而是就那麼站在原地,像個守護自己領地的女王。
「是啊,這裡就是顧承淵的家,也是我的家。」她開口,聲音清亮,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怎麼,顧先生是覺得,我們家門口的地毯,沒有您想像中那麼『莊重』嗎?還是說,您覺得我們家的空氣,不夠『沉痛』?」
顧文博的臉色沉了下去。他預想過很多種見面的場景,唯獨沒有眼前這一種。沒有預想中的悲戚,沒有小心翼翼的逢迎,只有一個看起來比他還精神,言語間滿是利刺的女人。
「沈女士,我此次前來,是作為顧家的長輩。承淵一生英明,我不希望他的身後名,被一些……輕浮的舉動所玷污。」他的拐杖在光潔的地板上輕輕一點,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知意笑了,那笑聲像清脆的鈴鐺,卻又帶著冰冷的寒意。
「長輩?顧先生,我沒記錯的話,顧承淵的追悼會上,沒見到您的花圈。他生病的時候,也沒接到您一通問候的電話。現在他走了,您倒是以『長輩』的身份,不遠萬里地來給我上課了?」她一步步走向他,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戰鼓。
「顧承淵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打著『為他好』的旗號,對他的生活指手畫腳。尤其是,一個幾十年都沒聯繫過的『長輩』。」
她站定在顧文博面前,身高明明比他矮了一截,氣場卻瞬間將對方壓制。
「所以,顧文博先生,收起您那套陳腐的說辭。想在我這裡『撥亂反正』?」沈知意微微歪頭,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您,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