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鐘儀式結束,大廳里人沒散。
蘇念被投資人圍了二十分鐘,林瑤在旁邊替她擋了三波媒體採訪。陸衍站在外圍沒動,灰色衛衣領子從西裝里露著,蘇母抱著安安在休息區等。
安安看見蘇念脫圍走過來,從蘇母腿上滑下去,跑過來拽她西裝下擺。
"媽媽!鐘響了嗎?"
"響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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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了!"
"你在休息區怎麼聽見的?"
"有喇叭!外婆手機也放了!"
蘇母在後面笑:"我直播給她看的。"
蘇念蹲下來平視安安:"鐘聲好聽嗎?"
"好聽。像外婆燉湯咕嘟咕嘟的聲音。"
蘇念沒忍住,笑出聲。
陸衍走過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裡面灰衛衣終於不用藏了。他彎腰把安安抱起來,安安的小手摸他西裝領子。
"爸爸穿西裝也好看。"
"你媽媽說的?"
"我自己說的。"
蘇念站起來,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四十,交易所大廳開始清場。
"走吧。回家。"
"不吃飯?"陸衍問。
"蘇母說在家做。白菜餡餃子,安安包的。"
"安安包的?"陸衍看懷裡的小姑娘,"你今天包了幾個?"
"兩個。都露餡了。"
"鹽多嗎?"
"多。外婆說好吃。"
蘇母在旁邊:"我可沒說。是你爸爸說的。"
陸衍面不改色:"確實好吃。"
車回沿江路,安安在后座睡著了,金鎖貼著鎖骨,鏈子不晃。蘇念從前排回頭看了一眼,轉回來。
"趙維那邊有消息嗎?"
"今早。"陸衍說,"未白備案正式被否了。行業協會審計結論出了最終版,供應鏈不合規,pre-IPO輔導終止。"
"他自己呢?"
"他沒再發東西。發布會之後就沉默了。顧承舟刑事自訴立案了,他忙著應付律師。"
"他輸了。"
"他早就輸了。只是今天才承認。"
蘇念靠回椅背。
三年前她帶著安安回國的時候,趙維還在顧氏當供應鏈總監,顧承舟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顧總,念遲連個正式辦公室都沒有,她在出租屋裡畫稿子,安安在旁邊玩蠟筆。
現在念遲上市了。
鐘敲了三下。
窗里的人,都坐在這輛車裡。
到家安安醒了,被陸衍抱進去,蘇母在廚房煮餃子,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
蘇念換了鞋走到客廳,落地窗正對著江面,下午的光從右邊打進來,一道窄窄的亮縫,從左邊劃到右邊。
她想起老宅正廳那面牆——十七歲鉛筆稿和安安的水彩畫並排,中間四指寬。
安安房間床頭牆——畢業畫和證書背面的米色縫並排,中間也是四指寬。
現在交易所大廳,她和陸衍站在鍾前面,手疊在一起,中間什麼都沒隔。
縫裡光從畫裡走到了鐘面上,從老宅走到了交易所,從十七歲走到了今天。
安安在客廳地板上鋪了一張新紙,拿出水粉筆。
蘇念走過去:"畫第二版了?"
"嗯。今天畫。"
"嫁人了?"
安安低頭蘸了米色顏料,在紙右邊那截空白上畫了一個小人。
沒有五官。站得很擠。
"這是誰?"
"秘密。"
"好吧。"
安安又蘸了顏料,在旁邊畫了第二個小人。
"這也是秘密?"
"嗯。"
蘇念沒再問。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陸衍在廚房幫蘇母下餃子,鍋蓋掀開的聲音和咕嘟咕嘟的聲響混在一起。
安安在後面喊:"媽媽!我畫完了!"
蘇念回頭。
紙上兩扇窗。左邊舊窗灰藍,右邊新窗暖厚,中間米色厚塗,右邊空白上加了兩個小人,站得很擠。
底下安安用蠟筆寫了一行歪歪的字——
"縫裡光走到了。"
蘇念看了很久。
陸衍端著餃子從廚房出來,看見她站在畫前面沒動,走過來放下碗。
"畫完了?"
"嗯。"
"寫的什麼?"
"縫裡光走到了。"
陸衍低頭看那行歪歪的字,喉結動了下。
"她什麼時候學會寫這幾個字的?"
"不知道。可是蘇母教的。"
蘇母在廚房喊:"我沒教!她自己寫的!"
安安在旁邊得意地晃腦袋。
蘇念把畫拿起來,米色顏料還沒幹,她小心地避開了那道縫。
"裱起來?"
"裱。"陸衍說,"跟之前那兩幅一起。"
"掛哪?"
安安舉手:"掛客廳!"
蘇念和陸衍對視了一眼。
"掛客廳。"蘇念說。
安安滿意了,跑去洗手準備吃餃子。
蘇念把畫放在茶几上,壓了本雜誌在角上。
窗外江面那道光還在,從右邊打進來,一道窄窄的亮縫。
十七歲的鉛筆稿朝外掛著。
安安的畫從幼兒園走到了客廳。
念遲的鐘敲了三下。
縫裡光,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