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飛江城,六小時。
蘇念在機場接機口站了四十分鐘,手心裡汗。
三年前她走的時候,孩子剛滿月,抱著上飛機是自己親手遞給月嫂的,怕心軟不敢多看。現在視頻里會叫媽媽了,但真人站在面前——
小姑娘穿一條鵝黃色連衣裙,扎一個揪揪,被助理牽著走出來,看見蘇念,不哭不鬧,站在原地歪頭看了三秒。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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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蹲下去,嗓子一下就啞了。
"……嗯。"
孩子沒撲過來,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到跟前了才伸手抱住她脖子。不重,身上有奶味兒,還有一點飛機上空調的涼。
蘇念抱緊了,臉埋在孩子後頸,沒讓助理看見她眼睛。
陸衍站在兩米外,沒湊。
他今天穿了深藍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頭髮是出門前專門剪的——蘇念沒要求,他自己去的。
助理把孩子的小行李箱遞過來,蘇念接過,站起來才看陸衍。
"叫人。"
小姑娘從蘇念肩膀上探出半張臉,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把臉埋回蘇念頸窩。
陸衍沒勉強,蹲下來跟她平視,聲音放得比平時開會低了兩個度:"我叫陸衍。你媽媽畫了十年的那個。"
蘇念:"……你別亂說。"
孩子沒理他,伸出一隻手,小拇指勾了勾。
陸衍愣了下,把手伸過去。
小拇指跟小拇指勾了一下。
三秒,鬆開了。
孩子趴回蘇念肩上說:"爸爸手涼。"
陸衍蹲在那兒,手懸在半空,半晌才站起來。
蘇念看見他耳根紅了。
車回市區,孩子坐安全座椅後排中間,左邊蘇念右邊陸衍。
一路上她不鬧,盯著窗外看,江城的樓比新加坡高,她數到十七層就不數了,開始玩蘇念的手指頭。
陸衍從後視鏡里看了八百遍。
等紅燈的時候他伸手往后座遞了盒草莓糖——蘇念提前說的,孩子愛吃,他繞了三條街買的。
小姑娘看了一眼糖,沒拿,看蘇念。
"媽媽讓你吃就能吃。"
她剝了一顆塞嘴裡,腮幫子鼓起來,然後把手裡盒子往陸衍那邊推了推。
"爸爸也吃。"
陸衍接了,剝了一顆,沒吃,放掌心攥著。
蘇念在後視鏡里跟他眼神對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到家,陸母和老爺子已經在客廳等了。
門一開,陸母手裡的毛線團直接掉了。
老爺子坐在沙發上沒動,老花鏡推到頭頂,嘴唇抿著,看了孩子十秒沒出聲。
小姑娘不怯場,自己從安全座椅下來站直了,鵝黃色裙子,揪揪翹著,跟蘇念小時候照片一個模子。
陸母衝過來又剎住腳,蹲下來跟她平視,聲音抖:"安安?"
"奶奶。"孩子叫得准,蘇念教過視頻里練了半年,"我給你帶了糖。"
從兜里掏出一顆,皺巴巴的包裝紙,是飛機上發的,捨不得吃留了一顆。
陸母接過來,攥在手裡,站起來轉身往廚房走,假裝去倒水。
老爺子終於開口:"過來。"
孩子走過去,不近不遠站半步。
老爺子低頭看她,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下揪揪,力道很輕。
"金鎖給你留著呢。你爸當年讓改的名字,刻的就是你。"
"我知道。"小姑娘很認真,"媽媽畫稿子的時候說的。"
老爺子手頓了下:"……她說什麼了?"
"說安安是窗邊的人看了十年才等來的。"
客廳安靜了。
蘇念在玄關換鞋,鞋底蹭地板的聲音都停了。
陸衍站在孩子身後半步,手虛虛護著她後腦勺,低頭看地面。
老爺子把老花鏡拿下來,擦了一下,沒說話。
最後說:"嗯。你媽媽說得對。"
晚上孩子睡了,主臥隔壁客房,小夜燈開著,門留了條縫。
蘇念洗完澡出來,陸衍靠在陽台門框上,手裡那顆草莓糖紙剝了又包,包了又剝。
"你今天沒抱她。"
"第一次。不急。"
"你手涼她都看出來了。"
"……嗯。"
蘇念走過去,站他面前,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你抖了一路。"
"沒抖。"
"後視鏡里看見了。"
陸衍沉默了會兒,忽然說:"她小拇指勾我那下,我十七歲到三十二歲,沒比那更緊張過。"
蘇念沒笑,手指插進他指縫裡,扣住。
"明天早上你別第一個進她房間。"
"為什麼?"
"她醒了自己穿鞋,不愛人看。你等我叫你再進。"
"好。"
"糖也別主動給,她要吃你再遞。"
"好。"
"還有——"
"陸承安。"他忽然打斷她,聲音很低,"我以前讓改這個名字,是賭。賭你回來,賭是個女兒,賭有這一天。"
蘇念手指停了。
"今天她叫我爸爸。手涼那句不是嫌我,是提醒我穿外套。"
他低頭,把額頭抵在她肩膀上,很輕。
"蘇念。我值了。"
蘇念另一隻手抬起來,拍了拍他後腦勺。
跟拍孩子似的。
窗外江城夜景一層一層,隔壁房小夜燈的光從門縫漏出來一小條。
緊鎖在床頭柜上,紅絨布攤開著。
紅本本壓在下面,第二版,重領的那張,照片上兩個人笑得不怎麼標準,但邊角被摸得發亮。
蘇念想——
十七歲窗邊有人畫她。
二十四歲有人追到機場又放她走。
二十七歲有人蹲在地上跟女兒小拇指勾了一下。
十年暗的,三年散的,現在亮的全是實的。
她沒再想別的,關了陽檯燈,拉他進屋。
"睡吧。明天安安六點半醒。"
"你怎麼知道?"
"視頻里看了三年。"
陸衍"嗯"了一聲,躺下,手搭在她腰上,掌心很熱。
"我明天五點半起。"
"幹嘛?"
"練一下怎麼遞糖不嚇著她。"
蘇念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肩膀抖了一下。
沒忍住。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