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在城西半山，林晚棠上車前換了衣服——傅斯宴助理送來的，白色針織裙，到小腿，不張揚。鞋是37碼，剛好。
她低頭繫鞋帶的時候想：這人連她腳碼都查了？
副駕的人目視前方："你媽病房溫度低，我讓助理順路買的。不合身退貨。"
"……37碼你也能順路查到？"
"民政局回執單，身高體重欄。"
林晚棠閉嘴了。
這男人心細得有點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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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奶奶比照片上精神，六十多，短捲髮，圍裙都沒來得及脫，站在玄關門口看見林晚棠第一眼，手裡的湯勺直接一放："哎喲這姑娘——"
三步上來，先摸手，再摸臉，最後目光精準落在她腳上："創可貼撕了沒？走路疼不疼？"
林晚棠："……不疼了。"
"不疼也是我孫子的錯，穿婚紗跑一天。"老太太轉頭瞪傅斯宴，"你抱也抱了，貼也貼了，怎麼不先買鞋？"
傅斯宴："買了，路上堵。"
"堵能堵三小時？！"
"……是。"
他面不改色撒謊，林晚棠低頭憋笑。
飯桌上烏雞湯燉得奶白，傅奶奶一直往她碗裡添，中間問了三句——哪人、多大、媽什麼情況、喜歡吃什麼。
沒問房沒問車沒問家底。
最後拍拍她的手："棠棠是吧？你叫我陳姨就行。以後斯宴要是讓你受委屈，你別跟他吵，直接給我打電話，我收拾他。"
林晚棠鼻子酸了一下。
她媽今天說"你高興嗎"，奶奶說"我收拾他"。
今天之前她以為自己沒退路，今天之後退路比大路還多。
——
飯後傅奶奶說要去廚房盛第二碗，林晚棠站起來要幫忙，被按回去："坐著！腳！"
傅斯宴起身："我去。"
廚房門關上，客廳只剩她們倆。
老太太忽然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個小鐵盒，推到林晚棠面前。
"這東西，你看看眼熟不。"
林晚棠打開——
裡面是一張高中畢業合照，有點泛黃。她翻過來，背面用藍原子筆寫著日期：市一中2016屆高三七班。
她整個人愣住。
她是七班的。
"這照片哪來的？"
"他房間抽屜里夾著，跟一堆亂七八糟的獎狀放一起。"老太太壓低聲音，像說什麼機密，"我打掃衛生翻到的，本來想扔，他回來自己撿回去鎖了。我問過他，他說'同桌留的'。我問他同桌叫什麼，他閉嘴了。"
林晚棠捏著照片，指尖有點發抖。
七班。她同桌高三調座位坐過最後一排靠窗——那個位置坐過的人，名字她記得。
高二下學期轉來一個男生，不愛說話，成績好得離譜，老師讓坐窗邊沒人敢跟他搭話。她當時收作業，唯一一次跟他說過話，是把他沒交的數學卷子拍他桌上："同學，你的。"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樣。
後來畢業合照，她站在第三排左邊，他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她從來沒覺得他記住過自己。
"……奶奶。"
"嗯？"
"他高中，是不是叫過我一次'同桌'？"
老太太眼睛亮了："你就是那個同桌？！"
聲音沒收住。
廚房門開了。
傅斯宴端著湯碗站在門口，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林晚棠轉頭看他。
他站在那，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湯冒著熱氣，臉上那點從容像被湯汽燙化了。
"……陳姨。"他聲音低了半度，"湯要涼。"
"哎涼什麼涼！"老太太站起來，手指一指，"你高中同桌就站我面前你擱這裝？！我當年就說你那照片留得不對勁——"
"陳姨。"
"別叫我！你自己說！"
客廳安靜了五秒。
傅斯宴把湯放下，走過來，很慢地坐到林晚棠旁邊。
他沒看奶奶，看的是她。
"畢業照是後來找人補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你轉頭看鏡頭的那個角度，是我唯一一張有你的照片。"
"當年收作業那次，你拍我桌子說'同學你的卷子'。我卷子沒寫名字。"
"後來我寫了，交上去，你批了勾，寫了個'加油'。"
他頓了頓。
"那張卷子也在抽屜里。"
林晚棠手指攥緊了照片。
她忽然想起，高三最後一次模擬考，她幫老師髮捲子，隨手在沒寫名字的那張上寫了兩個字——她習慣給每張卷子都寫，不管是誰。
原來他留了七年。
傅奶奶在旁邊捂嘴，無聲地"哎喲"了一聲，拎著圍裙溜去了廚房。
客廳里只剩空調聲。
林晚棠低頭看照片上自己十七歲的臉，又看旁邊這個人。
"傅斯宴。"
"嗯。"
"你今天在民政局門口說'湊合一下'——"
"……不是湊合。"
"那是——"
"是等了太久，怕再問你答不答應，你又跑了。"
他伸手，把照片從她手裡抽走，反扣在茶几上。
"所以搶了。不體面，但我不後悔。"
林晚棠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她伸手，把小熊創可貼撕了，露出腳上已經結好的那道淺印子。
"那捲子還留著嗎？"
"留著。"
"明天給我看。"
"……好。"
——
晚上回市區，沒回酒店。
傅斯宴的公寓在江邊，頂層，黑白灰裝修，冷得像樣板間。
他推開門，換鞋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林晚棠順著他視線看過去——
客廳沙發上放著他的助理半小時前送來的日用品袋子，旁邊是傅奶奶塞的一罐烏雞湯。而主臥門口，助理留了張便簽：傅總，客房床墊明天到，今晚……您和太太商量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主臥。
大床。一個枕頭。
傅斯宴面無表情把便簽撕了，團成球扔進垃圾桶。
"我去睡沙發。"
"你一米八八睡沙發？"
"嗯。"
"……我睡沙發。"
他看了她三秒，忽然伸手，把她拎過來的那個小日用品袋子提走，往主臥一放。
"被子夠兩個人。枕頭我去拿衣櫃備用的。"
他轉身去儲物間，背影筆直，耳根在玄關燈底下——
紅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把婚紗口袋裡那張紅本本掏出來翻了翻。
配偶欄三個字。
她想，十七歲的自己要是知道，大概會把那張卷子上的"加油"改成"你人還怪好的"。
算了。
現在補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