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章 交易的條件

  契約的事說完之後,廂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蘇晚坐在修復台前,手裡握著鑷子,但沒有再動。她的目光落在《十竹齋箋譜》的書頁上,落在剛才修補好的那處缺損上,但什麼都看不進去。

  顧硯辭也沒有再說話。他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安靜地等著。

  窗外的日光在一點一點地西斜,照在石榴樹上的光影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慢慢地爬過窗欞,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牆上的老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提醒她——時間在流逝,有些事情,一旦答應了,就回不了頭了。

  蘇晚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終於放下了鑷子。

  「顧先生。」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顧硯辭抬起眼睛。

  蘇晚看著他,第一次認真地、不帶任何情緒地審視這張臉——眉骨高挺,鼻樑筆直,下頜線條冷硬。三十歲的男人,正當盛年,渾身上下都是一種被權力和金錢餵養出來的、矜貴而疏離的氣質。

  這張臉,她要在未來的兩年裡,以「妻子」的身份站在旁邊。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的交易,我想聽更具體的。」她說。

  顧硯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工作檯對面,在她面前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修復台,台上是那本正在慢慢恢復生機的《十竹齋箋譜》。

  「你想知道什麼?」

  「全部。」蘇晚說,「條款、期限、權利義務。你說的每一個字。」

  顧硯辭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沒有因為衝動而答應,也沒有因為軟弱而妥協。她是清醒的,冷靜的,像是在評估一份需要慎重對待的合同。

  這讓他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的坐姿比剛才更端正了一些,語氣也變得更加正式,像是面對一個平等的談判對象。

  「好。」他說。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董事會上做提案一樣條理清晰。

  「第一,期限。契約婚姻為期兩年,從領證之日起計算。兩年期滿,雙方自願解除婚姻關係。」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兩年。

  七百三十天。

  「第二,經濟條款。婚後,我會一次性解決你父親蘇明遠的所有債務。具體金額,你可以讓你母親整理後發給我,我會安排律師處理。」

  蘇晚的喉嚨緊了一下。

  「另外,」顧硯辭繼續說,「婚後每月我會支付你一筆費用,作為你的個人收入。金額你來定,合理就行。這筆錢你怎麼用,我不干涉。」

  「第三,生活安排。婚後你需要搬到我那裡住。公開場合,我們需要以夫妻身份出現——家族聚會、商業活動、社交場合,你需要陪同我出席。」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這些場合不會太多,平均每月一到兩次。我會提前通知你,給你準備的時間。」

  蘇晚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四,隱私和邊界。你的工作、社交、個人空間,我不會幹涉。我的事情,你也不需要過問。我們各自保持獨立的生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標準合同。但蘇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各自保持獨立」這幾個字上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一下措辭。

  「第五,期滿之後的安排。離婚後,我會給你一筆補償金,足夠你在北京開一家自己的古籍修復工作室。另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一些客戶資源方面的幫助。」

  他說完了。

  五條條款,簡潔、清晰、冷冰冰。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溫情脈脈的包裝,像一份標準的商業合同——甲方乙方,權利義務,清清楚楚。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顧先生,」她開口,「你說我符合你對『不麻煩』的所有要求。我想知道,具體是哪些要求?」

  顧硯辭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你安靜。」他說,「不會因為感情問題糾纏。你有自己的事業和精神世界,不需要依附於我。你的社會關係簡單,不會給顧家帶來額外的麻煩。」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的職業是古籍修復,和顧家的文化投資方向有交集,在外人看來,這個組合不會顯得突兀。」

  蘇晚聽著這些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所以,我是一個合適的『工具人』。」她說。

  顧硯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是工具人。」他說,「是合作夥伴。」

  「有區別嗎?」

  「有。」顧硯辭說,「工具人用完即棄。合作夥伴,是平等的關係。」

  蘇晚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點審視。

  「你說平等,」她說,「但這場交易里,你出的條件——還債、月費、補償金、客戶資源——每一項都是錢。我能給你的呢?一個『合適的妻子』的身份,兩年時間。這真的平等嗎?」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

  「你能給我的,不只是身份。」他說。

  「還有什麼?」

  顧硯辭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修復台上,落在那本《十竹齋箋譜》上。日光在書頁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那些她修補好的蟲洞、那些老夫人的批註、那隻歪歪扭扭的烏龜,都在光里安安靜靜地躺著。

  「你能讓祖母高興。」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這本書,她等了很久。你來了之後,她每天都盼著聽修復的進展。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蘇晚愣了一下。

  「你選擇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老夫人?」

  顧硯辭沒有否認。

  「她年紀大了,眼睛不好。這本書是她最大的念想。你能修好它,她很高興。」他頓了頓,「如果知道是你嫁到顧家,她會更高興。」

  蘇晚想起那天顧老夫人拉著她的手,說「咱們是一家人」,讓她叫「奶奶」時的樣子。那個笑容不是客套,是發自內心的。

  「所以你是在用婚姻,給老夫人找一個她喜歡的孫媳婦。」蘇晚說,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是一種平靜的陳述。

  顧硯辭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繭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薄薄的一層,是八年修復生涯留下的印記。

  「顧先生,」她說,「我還有幾個問題。」

  「你說。」

  「第一,契約期間,如果一方有了別的感情,怎麼辦?」

  顧硯辭的回答來得很快:「不會。」

  「我是說如果。」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

  「如果發生那種情況,」他說,「契約提前終止。我不會讓你處於難堪的境地。」

  蘇晚點了點頭,又問:「第二,兩年期滿之後,如果我們都不想離呢?」

  這個問題讓顧硯辭的表情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契約是契約。」他說,「兩年就是兩年。」

  蘇晚聽出了他語氣里的堅決。她不知道這種堅決是對契約的尊重,還是對某種更深層的東西的防備。

  「最後一個問題。」她說。

  「嗯。」

  「顧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到那個時候,這場契約婚姻會成為你的障礙。」

  顧硯辭看著她,目光很深。

  「不會。」他說。

  「你怎麼確定?」

  「因為我不會讓自己陷入那種情況。」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考慮過無數次的事實,「感情是不確定的東西,而我不需要不確定的東西。」

  蘇晚聽著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一點點悲哀。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站在權力的頂端,擁有別人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財富和地位。但他把感情定義為「不確定的東西」,然後用一道圍牆把它擋在了外面。

  「好。」蘇晚站起來,「我沒有問題了。」

  顧硯辭也站起來。

  「你答應了?」他問。

  蘇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我需要考慮一下。」她說,「三天後給你答覆。」

  顧硯辭點頭:「可以。」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修復台上。和之前那張不一樣,這張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私人手機號碼,沒有頭銜,沒有公司logo。

  「想好了,打這個電話。」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廂房。

  腳步聲在遊廊里漸漸遠去,和之前每一次離開一樣——不急不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樣,像是被尺子量過的。

  但這一次,蘇晚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和之前不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也許是因為,從今以後,他的腳步聲不再只是一個來修復室坐坐的人的腳步聲。

  那是她未來「丈夫」的腳步聲。

  ——

  蘇晚在老宅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石榴樹的影子從地面上消失,融進了暮色里。牆上的老鐘敲了六下,提醒她該走了。

  她把《十竹齋箋譜》用絲綿蓋好,把工具收拾整齊,把工作筆記合上。

  然後她拿起那張名片,看了一眼。

  「顧硯辭。」三個字,印在厚實的啞光紙卡上,沒有多餘的設計,乾淨利落,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把名片放進口袋裡。

  走出顧家老宅的時候,門房老張頭叫住了她。

  「蘇小姐,等一下。」

  他從門房裡拿出一個紙袋,遞過來。

  「顧先生交代的,說您回去的路遠,讓您帶上。」

  蘇晚接過紙袋,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盒點心、一瓶水,還有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絨圍巾。淺灰色的,很軟,摸上去像雲朵一樣。

  紙袋裡還有一張便利貼,上面是那行她熟悉的、稜角分明的字跡:

  「天冷了。路上圍上。」

  蘇晚看著那行字,站了很久。

  然後她把圍巾從紙袋裡拿出來,繞在脖子上。

  淺灰色的羊絨柔軟地貼著她的臉頰,帶著一種新織物特有的、乾淨的氣息。很暖。

  她走出顧家老宅的大門,沿著種滿銀杏的路往外走。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深秋的暮色里顯得格外溫暖。

  走到公交車站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顧家老宅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灰牆黛瓦,飛檐翹角,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她想起顧硯辭說的那些話——「你乾淨,安靜,有自己的世界,不會糾纏。」

  她想起他說——「感情是不確定的東西,而我不需要不確定的東西。」

  她想起他說——「兩年就是兩年。」

  蘇晚把臉埋進圍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圍巾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和顧硯辭身上的一模一樣。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一條被點燃的珠鏈。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名片,指尖在名字上輕輕摩挲。

  三天。

  她有三天的考慮時間。

  但其實她知道,從顧硯辭說出「你蘇家的債務,我來解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不是因為他給的籌碼太重。

  是因為她實在太累了。一個人扛了太久,撐了太久,在每一個深夜對著帳本發呆,在每一個電話鈴聲響起時心驚膽戰。

  她需要一個出口。

  而顧硯辭,給了她一個。

  雖然這個出口,通向的是一座她完全陌生的迷宮。

  ——

  回到家後,蘇晚沒有開燈。

  她坐在窗邊,把圍巾從脖子上取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淺灰色的羊絨上,泛著一層柔和的銀光。

  她拿出手機,翻到母親的號碼。

  猶豫了很久,她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晚晚?」母親的聲音有些急促,「怎麼這麼晚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沒事,媽。」蘇晚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爸欠的債,到底有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晚晚,你不用管——」

  「媽,告訴我。」

  又一陣沉默。然後母親報了一個數字。

  蘇晚閉上眼睛。

  比她預想的還多。

  「我知道了。」她說,「我會想辦法的。」

  「晚晚,你別去做傻事——」

  「不會的,媽。你放心。」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窗台上。

  月光很亮,照在她的手指上,照在那些薄薄的繭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這雙手,修過明代的版畫、清代的稿本、民國的信札。這雙手,能讓殘破的古籍重獲新生。

  但這雙手,救不了自己的家。

  蘇晚把圍巾拿起來,貼在臉頰上。

  柔軟的羊絨,溫暖的觸感,淡淡的松木香。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

  蘇晚,你不是在賣自己。你是在做一個選擇。一個成年人之間的、清醒的、理性的選擇。

  你和他之間,是交易,不是感情。

  兩年。七百三十天。

  到期之後,你會有自己的工作室,會有自由的生活,會徹底擺脫那些債務。

  兩年而已。

  很快的。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這間五十平米的出租屋,照著桌上那兩冊還在陰乾的《百花詩箋譜》,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淺灰色圍巾。

  蘇晚在窗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顧硯辭發了一條消息。

  只有四個字。

  「我答應了。」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手機震動了。

  顧硯辭的回覆,也只有四個字。

  「好。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