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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契約

  顧老夫人離開後,廂房裡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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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重新坐回修復台前,拿起鑷子,準備繼續工作。但她的手剛碰到工具,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小姐。」

  不是「蘇晚」。

  是「蘇小姐」。

  蘇晚的手指頓了一下。這一個月來,顧硯辭一直叫她「蘇晚」——從第一天在書房裡脫口而出之後,就再也沒改過口。現在他突然喚回「蘇小姐」,意味著他要說的,不是平常那些隨口的閒聊。

  蘇晚放下鑷子,轉過身來。

  顧硯辭站在工作檯旁邊,那杯茶已經被他放在了桌上。他的姿態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坐在這間廂房裡,總是很放鬆的,靠在椅背上,文件攤在膝頭,茶杯擱在手邊,像是把這裡當成了第二個書房。

  但現在,他站得很直。

  不是那種刻意的、繃緊的直,而是一種習慣性的、骨子裡的端正。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他用這種姿態來說。

  他的目光落在蘇晚臉上,沉沉的,深不見底。

  「有件事,想和你談談。」他說。

  蘇晚看著他,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緊張,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種……預感。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空氣里那種微微的、讓人汗毛豎起的變化。

  「您說。」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要平靜。

  顧硯辭沉默了幾秒。

  窗外的風吹過石榴樹,一顆熟透了的果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這個聲音在安靜的廂房裡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落了地,再也回不去了。

  「關於婚姻,」顧硯辭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蘇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婚姻。

  交易。

  這兩個詞從顧硯辭嘴裡說出來,像兩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漣漪向外擴散,攪動了這一個月來所有的安靜和默契。

  蘇晚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顧硯辭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深潭似的眸子裡讀出一些什麼。但他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談一份商業合同,而不是——

  婚姻。

  「顧先生,」蘇晚開口,聲音很輕,「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顧硯辭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里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肩膀的線條筆直,像一把收鞘的刀。

  「顧家的情況,你可能不太了解。」他說,聲音從窗口飄過來,被風吹散了一些,「我父親常年在國外,家族內部並不平靜。幾位叔伯一直在爭權,我接手集團這幾年,表面上風平浪靜,但底下暗流涌動。」

  蘇晚靜靜地聽著。

  「最近,他們開始在婚姻上做文章。」顧硯辭轉過身來,靠在窗框上,雙臂抱在胸前,「有人給我安排了聯姻對象,是南方一個家族的女兒。如果我拒絕,他們會拿『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套說辭做文章。如果我接受——」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接受,顧家的權力格局會發生變化。我不希望那樣。」

  蘇晚聽懂了。

  「所以你需要一個妻子。」她說,「一個你自己選的、可控的、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妻子。」

  顧硯辭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很聰明。」他說。

  蘇晚沒有因為這句誇獎而感到高興。她低下頭,看著修復台上那本《十竹齋箋譜》,看著那些她花了三個星期一點一點修補好的蟲洞,看著老夫人寫下的那一行行娟秀的批註。

  她想起這一個月來的每一天——早晨八點到老宅,坐在修復台前工作,下午顧硯辭推門進來,安靜地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喝茶,看文件,偶爾開口說一兩句話。

  她想起他說「那處不是污漬,是套色不准」時的語氣,想起他遞補紙時隨意的姿態,想起他站在工作檯前看祖母批註時微微顫動的睫毛,想起他說「畫得確實丑」時那個一閃而過的笑容。

  她以為這些日子積累起來的某種東西是真的。

  但原來,那只是一個商人在評估一個「合適的人選」。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為什麼是我?」她問。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

  「你乾淨。」他說,「安靜,有自己的世界,不會糾纏。你的出身、職業、社交圈,都和顧家的利益沒有牽扯。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乾淨。

  安靜。

  不會糾纏。

  最合適的人選。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釘子,被顧硯辭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一顆一顆地釘進桌面上。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三天前,顧老夫人拉著她的手說「咱們是一家人」,讓她叫「奶奶」。那一刻,她心裡湧上來的那種溫暖,原來是建立在沙灘上的——一個浪頭打過來,就什麼都不剩了。

  「顧先生,」蘇晚站起來,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顧硯辭說,目光沒有避開她的眼睛。

  「婚姻不是交易。」

  「對大多數人來說不是。」顧硯辭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對我們來說,可以是。」

  蘇晚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和一個月前在辦公室里遞支票的那個男人,其實是同一個人。這一個月來的溫柔、默契、那些安靜的下午和若有若無的暖意,不過是他換了一種更高級的方式,在做同一件事——

  把她當成一個可以交易的物件。

  「如果我拒絕呢?」蘇晚問。

  顧硯辭沉默了一瞬。

  「那是你的權利。」他說,「我不會勉強你。」

  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鑷子、拿毛筆磨出來的。這雙手修過明代的版畫、清代的稿本、民國的信札,修過那位老先生父親留下的《百花詩箋譜》,正在修顧老夫人這本《十竹齋箋譜》。

  她靠這雙手活著。不偷不搶,不依附任何人。

  她不需要一場交易來改變自己的生活。

  她張開嘴,準備說「我拒絕」。

  但話到嘴邊,另一個聲音從記憶深處冒了出來——

  「晚晚,你爸欠的那筆錢,這個月必須還。人家說了,再不還就要上法院了。」

  是母親上周在電話里說的話。當時她敷衍了過去,說「我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蘇明遠欠了多少錢,她一直沒敢細問。但從母親說話時顫抖的聲音來看,不是一筆小數目。她這三年接的修復委託,賺的錢大半都填了那個窟窿,但永遠填不滿。

  如果她拒絕顧硯辭,債務怎麼辦?母親怎麼辦?

  蘇晚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師父教她修復的時候說過的話——「修書如修心。心不正,手就不穩。」

  她的心現在就是亂的。

  「顧先生,」她睜開眼睛,聲音有些啞,「你說的交易,具體是什麼?」

  顧硯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勝券在握的得意,也不是商人談成生意時的滿意。那更像是一種……她說不清楚。

  「契約婚姻。」他說,「期限兩年。公開場合扮演恩愛夫妻,私下互不干涉。期滿和平離婚。」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條款。

  「作為交換,」他繼續說,「你蘇家的債務,我來解決。另外,我會每月支付你一筆費用,足夠你和你母親的生活。期滿之後,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資助你開一家自己的古籍修復工作室。」

  蘇晚聽著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但連在一起,像是一陣從遠處吹來的風,嗡嗡的,聽不真切。

  「兩年。」她重複了一遍。

  「兩年。」顧硯辭點頭。

  蘇晚沉默了很長時間。

  廂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老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在替她倒數什麼。

  她想起那個暴雨夜,她跪在積水裡撈起《百花詩箋譜》的時候,顧硯辭撐著傘站在她面前,說「上車」。那時候她以為,這只是一個陌生人的善意。

  她想起他在辦公室里遞支票,說「夠嗎」。那時候她以為,這只是一個有錢人的傲慢。

  她想起這一個月來,他每天下午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安靜地看文件,偶爾開口說一兩句有用的話。她以為——

  算了。

  她以為什麼都不重要了。

  「顧先生。」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嗯。」

  「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這本書,」蘇晚低頭看了一眼修復台上的《十竹齋箋譜》,「我會修完它。不管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這本書的修復不會受任何影響。老夫人想看它修好的樣子,我不會讓她失望。」

  顧硯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可以。」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

  「那我——」她停了一下,喉嚨有些發緊,「我答應你。」

  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碎了一下。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像書頁邊緣的脆化——你看不見它碎,但它確實在一點一點地掉渣。

  顧硯辭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窗邊,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蘇晚注意到,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

  「蘇晚。」他叫她。

  這一次,不是「蘇小姐」,是「蘇晚」。

  「這件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住,「你可以再考慮。不用現在答覆。」

  蘇晚搖了搖頭。

  「不用考慮了。」她說,「我答應了。」

  她轉身坐回修復台前,拿起鑷子,繼續修補剛才那處缺損。她的手指很穩,動作和之前一樣精準,像是剛才那場對話根本沒有發生過。

  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經不在這裡了。

  顧硯辭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走回靠牆的椅子旁,坐下來。他沒有拿文件,也沒有喝茶,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蘇晚工作的背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肩上、頭髮上、穩如磐石的手指上。和之前每一天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過了很久,顧硯辭開口了。

  「律師會擬一份契約。」他說,「條款可以商量。你可以讓律師看過之後再簽。」

  蘇晚沒有抬頭。

  「不用。」她說,「你擬好了,我簽。」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

  「你不怕我騙你?」

  蘇晚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修補。

  「你不會。」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懷疑的事。

  顧硯辭沒有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很深,深到看不見底。

  窗外的石榴樹在風中搖晃,又一顆果子落了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有什麼東西,在這個安靜的秋日下午,被決定了。

  而兩個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蘇晚修補著書頁上的蟲洞,每補一處,就在心裡對自己說一遍——

  你是為了還債。你是為了母親。你是為了那間夢了很久的修復工作室。

  你是為了這些,不是為了他。

  她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第十七遍的時候,手指終於穩了下來。

  但她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

  因為她怕回頭看到顧硯辭的眼睛時,會發現自己剛才說的一切,都是在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