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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兩盞燈塔

  傅念把一張對摺過兩次的畫紙塞進溫以寧手裡,紙角牴著她的掌心,像是怕她還沒看清就退回去。

  兒童發展中心的會面室門沒有完全合上,門外的提示燈亮著,玻璃隔斷後有人在記錄,卻沒有人催他們說話。溫以寧把畫紙展開,裡面是一條歪歪扭扭的海岸線,海岸線盡頭立著一座橙色燈塔。

  燈塔旁邊留了一塊空白。

  「這是給你的。」傅念坐在桌邊,手指仍壓著紙的另一角,「你要先看,不能給別人。」

  溫以寧沒有把畫紙舉到記錄窗口前。她將它轉過來,和傅念面對面放在桌上:「我先看。你想讓我看哪裡?」

  傅念指了指燈塔下面那扇小門。門畫得很窄,門縫裡露出一道藍線,旁邊沒有人,也沒有路標。

  「這裡是回來的門。」他說,「你下次還會從那邊進來嗎?」

  溫以寧的手指停在畫紙邊緣。她看見傅念沒有看她,視線落在那道藍線里,像在等一個能把下一次固定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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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現在已經確認的安排,我會來參加探視。」她說,「如果安排有變化,中心會先告訴你,我也會告訴你。你不用從別人說話的縫裡猜。」

  傅念抬頭:「如果他們不讓你來呢?」

  「那要看他們拿出的是什麼安排、誰確認的。」溫以寧沒有把畫紙往自己這邊收,「只要我收到變化的消息,就會把我知道的告訴你。沒有收到之前,我不會假裝已經發生,也不會讓你替大人傳話。」

  傅念把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那你會不會不認得我?」

  這句話落下來,門外的記錄筆也停了一瞬。溫以寧沒有朝玻璃後面看,她把畫紙壓平,讓那座燈塔的門縫重新露出來。

  「我現在認得你。」她說,「認得你畫燈塔時會先畫門,認得你不喜歡別人碰藍色蠟筆,也認得你每次要問重要的事,都會先把手放到紙上。」

  傅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還放在畫紙旁邊。

  「以後呢?」

  溫以寧的指腹沿著畫紙邊緣走了一遍。一句能讓孩子立刻放心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可那句話如果超過她能做到的範圍,就會變成下一次更難解釋的空白。

  「以後我的記憶可能會出錯。」她說,「有些事情我會記得不一樣,有些細節可能要重新問你。但記憶出錯,不等於我不在乎你。」

  傅念問:「你會把我忘了嗎?」

  「我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忘記任何細節。」溫以寧看著他,「我能保證的是,如果我不確定,我會直接告訴你,不拿一句好聽的話騙你。你問我認不認識你,我會說我當下知道什麼,不會裝作什麼都沒有變。」

  傅念的手從畫紙上收了回去。那張紙中間被壓出一道淺痕,橙色燈塔沒有被碰掉,藍色門縫也還在。

  「那我怎麼辦?」他問。

  「你不用負責讓我記住。」溫以寧說,「也不用證明我是你的媽媽。你只要在想告訴我的時候告訴我,不想說的時候可以不說。」

  傅念皺了皺鼻子:「可是我想讓你認得我。」

  「我知道。」

  她伸手摸向桌上的蠟筆盒,卻在碰到盒蓋前停住:「你可以提醒我。提醒不是考試,也不是你要照顧我。你可以說『我是傅念』,也可以把畫遞給我,還可以什麼都不做,等我自己想起來。」

  傅念盯著她:「那你會自己想起來嗎?」

  「有時會,有時不會。」

  他說:「你怎麼什麼都不保證?」

  溫以寧被這句問得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把那張畫紙從桌角移回兩個人中間。

  「因為我不想讓你拿著我的保證等結果。」她說,「我們換一個能做到的約定。」

  傅念沒有點頭。他伸手拿了一支灰色蠟筆,筆尖在空白處畫了一小段線,又用手掌蓋住,像是在想約定應該放在哪裡。

  「什麼約定?」

  「每次見面,我們都做一件只有今天能做完的事。」溫以寧說,「今天畫完一座燈塔,下次見面時,如果你還想畫,我們再畫下一座。哪一天你不想畫,也可以換成講故事、拼積木,或者只坐一會兒。」

  「如果下次你不記得今天畫的呢?」

  「你可以告訴我畫過什麼。」她說,「我也會看你願不願意重新告訴我。你不必一遍遍證明,今天發生過的事才算數。」

  傅念把灰色蠟筆轉了一圈:「那今天要畫兩座。」

  「為什麼是兩座?」

  他沒有回答,先從蠟筆盒裡抽出一支藍色,又拿出一支橙色。兩支蠟筆被他並排放到紙上,中間隔著一個指節的距離。

  「一座是你的。」他說,「一座是我的。」

  溫以寧看著那兩支顏色不同的蠟筆:「要畫得一樣高嗎?」

  傅念搖頭:「不用。我的要矮一點,不然風會把它吹倒。」

  「燈塔會被風吹倒嗎?」

  「畫裡的會。」他把藍色蠟筆遞給她,「你畫高一點,幫我擋風。」

  溫以寧沒有拿這句話去換一個永久的答應。她接過蠟筆,在剛才那座橙色燈塔右側畫下第二座。兩座塔沒有畫得完全相同,藍色那座矮一些,底下多了一圈深色的石頭。

  傅念探過身來,在兩座燈塔之間畫了一條不太直的線。線從橙色燈塔腳下出發,繞過藍色燈塔,又在中間停住。

  「這是什麼?」溫以寧問。

  「不能一直連著。」

  「為什麼?」

  傅念用橡皮擦掉了一小截:「要給船走。」

  溫以寧沒有替他補回那段線。她把蠟筆橫放在桌上,等他把兩座燈塔周圍的海浪畫完。

  海浪一開始只在紙的下方,後來越過了灰色石頭,又被傅念擦掉一半。他畫得不急,畫錯了就換個方向補,最後在兩座燈塔中間留出一塊白色水面。

  「這裡不畫嗎?」溫以寧問。

  「這裡是看得見的地方。」

  「看得見什麼?」

  「兩邊都看得見。」

  傅念說完便低下頭,開始給橙色燈塔的窗戶塗色。他把每一扇窗都塗成小小的黃色,塗到最後一扇時,蠟筆尖折斷在紙面上。

  他盯著那截斷掉的蠟筆,臉上的表情變了。溫以寧把備用的橙色蠟筆推過去,沒有替他撿斷掉的那一截。

  「可以換這一支。」她說。

  傅念接過蠟筆,先把斷掉的那截放回盒子,再繼續塗最後一扇窗。

  兩座燈塔畫完時,桌上散著幾粒蠟筆屑。溫以寧把畫紙往旁邊挪了一點,留出一塊乾淨的位置。傅念卻從椅子旁拿出一個薄薄的畫冊,封面邊角磨得發白,裡面夾著許多顏色深淺不一的紙。

  「這個也給你。」他說。

  溫以寧沒有立刻伸手:「是讓我保管,還是只給我看?」

  傅念把畫冊抱在懷裡,猶豫片刻,才將它推到她面前:「你保管。下次我還要看。」

  「好。」溫以寧接過畫冊,卻沒有把它塞進自己的包,「它是你的畫冊。我替你保管,但什麼時候看、給誰看,先問你。」

  傅念問:「兒童中心的人能不能看?」

  「如果是為了照顧你,他們要看,會先說明原因。」她說,「如果有人要拿它證明別的事情,我不會替你答應。」

  他似懂非懂地看著她:「畫不能證明嗎?」

  「畫能告訴我你畫過什麼、當時想畫什麼。」溫以寧把封面上的折角壓平,「它不能替你回答大人的問題,也不能替我證明身份。」

  傅念想了一會兒,把畫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舊畫,紙上只有一扇橙色的門,門外沒有燈塔。

  「以前沒有燈。」他說。

  溫以寧看著那張畫,沒有順著他的目光去補一個她不確定的回憶:「現在有了兩座。」

  傅念把新畫放進畫冊最前面,又將舊畫夾回原來的位置。兩張紙之間隔著一層透明薄頁,橙色的門和兩座燈塔沒有重疊。

  門外的提示燈由綠轉成了黃色,記錄人員提醒他們還有一段會面時間。傅念沒有急著合上畫冊,他拿出一張便簽,在上面寫下幾個歪斜的字:下次見面,先看燈。

  他寫完,把便簽遞給溫以寧:「這不是保證。」

  「我知道。」

  「是今天的約定。」

  溫以寧把便簽夾進新畫後面,沒有寫進任何交接記錄,也沒有把畫冊交給門外的人查看。她只在兒童中心的會面確認欄里按流程簽下「探視完成」,沒有加上傅念的畫、回答或那句約定。

  傅念盯著她的筆:「你還認得我嗎?」

  溫以寧合上筆蓋,看向他:「認得。你拿了藍色蠟筆,畫了一座矮一點的燈塔,還把畫冊交給我保管。」

  「下次呢?」

  「下次見面,我會告訴你我記得什麼。」她把畫冊放到自己這一側,又留出他能夠拿回去的距離,「你也可以告訴我今天想從哪一頁開始看。」

  傅念沒有再追問。他用手指碰了碰畫冊封面,確認它還在兩人之間,才從椅子上站起來。

  溫以寧沒有說「別怕」,也沒有把他抱得太緊。她只按著已經確認的交接流程收好畫冊,等他把那張畫紙重新壓進封面。

  兩座燈塔隔著一塊沒有畫滿的海,黃色窗戶還留在紙上。傅念把畫冊交到她手裡,下一次探視的安排仍寫在中心的確認單上;至於那道沒有連上的線,等他們下次見面時,再由他決定要不要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