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研準備告白了。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連江妍都沒說。
她一個人想了很久,從第一次在洛依依的甜品店推開門,到現在整整三周。
三周不算長,但她確認了一件事:洛依依是她這輩子第一個不想放手的人。
她選在了周一。
洛依依的店周一休息,沒有客人,沒有店員,只有她一個人在店裡研發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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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研提前一天訂了花,不是上次那種一看就很貴的花束,是一束小小的、淡粉色的洋桔梗。
花語是「不變的愛」。她特意查過。
早上,張清研在衣櫃前站了二十分鐘。
她從來不糾結穿什麼,今天糾結了。
穿得太正式像求婚,穿得太隨意像沒誠意。最後她選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深藍色的牛仔褲,帆布鞋。
乾淨、簡單、不刻意。
她拿起花束,深吸一口氣,出門。
洛依依在店裡。她穿著碎花圍裙,頭髮用木簪挽著,正在給一批新烤的馬卡龍填餡。
看到張清研進來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三周前自然了很多,不再緊張,不再躲閃,是那種看到喜歡的人來了才會有的、眼睛彎彎的笑。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張清研把花遞給她。「給你的。」
洛依依接過花,低頭看了看。「洋桔梗?」
「嗯。」
「花語是什麼?」
張清研張了張嘴。「……好看。」
洛依依笑了,沒有追問,把花插進櫃檯上的花瓶里。
張清研看著她插花的背影,手指微微發抖。
她在心裡排練了一百遍的告白台詞,此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依依。」
「嗯?」
「我有話跟你說。」
洛依依轉過身,手裡還拿著一支洋桔梗。
張清研站在櫃檯前,雙手插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姿態看起來隨意。
張清研在緊張,她從來沒有緊張過。
這個認知讓洛依依的心跳也開始加速。
「你說。」
張清研深吸一口氣。
「依依,我喜歡你。不是朋友那種喜歡,是想跟你在一起那種喜歡。從第一次見到你到現在,三周了。這三周我每天來你店裡,不是因為我沒事做,是因為我想見你。」
洛依依握著洋桔梗的手指收緊了。「清研……」
「你聽我說完。」張清研的聲音比平時低,比平時慢,像是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斟酌,「我知道你覺得太快了。三周,十四次見面,每次不超過四小時。你對我了解不夠,我對你也了解不夠。你說的對,我們認識的時間太短了。」
洛依依沒有說話。
「但是依依,有些事不需要很久就能確定。」張清研看著她,目光直接而坦誠,「我確定我喜歡你。我確定我想跟你在一起。我確定我願意等你,等你準備好,等你想清楚,等你覺得可以了。多久都行。」
店裡的空調嗡嗡地響,烤箱裡飄出馬卡龍的甜香。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把塵埃照得清晰可見。
洛依依低下頭。「清研,我們不合適。」
張清研的睫毛顫了一下。「為什麼?」
「你是張氏的大小姐。你有公司要管,有應酬要參加,有人脈要維護。你每天見的那些人,說的那些話,去的那些場合,我都不懂。」洛依依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只是一個開甜品店的。我連跟陌生人說話都會緊張,你帶我參加晚宴我會給你丟臉的。」
張清研沉默了一下。「還有呢?」
洛依依咬了咬嘴唇。「你以前喜歡過很多人。你在英國待了三年,交過朋友,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世面。我什麼都沒有。我沒有談過戀愛,沒有出過國,連江城都沒怎麼出過。你跟我不一樣,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張清研看著洛依依低垂的頭頂,那支木簪歪了一點,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轉動那支洋桔梗,花瓣被她轉得微微晃動。
「依依,你問過我,我以前談沒談過戀愛。」張清研的聲音很輕,「我說沒有。我沒有騙你。我在英國三年交過朋友,但都是普通朋友。也被人追過,也有過覺得還不錯的人,但從來沒有開始過。因為我在等一個人。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在等誰,直到遇見你。」
洛依依抬起頭,眼眶紅了。
「你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張清研往前走了一步,「但依依,世界不是只有一種。你的世界有甜品、有烤箱、有那些讓客人開心的蛋糕。我的世界有生意、有應酬、有那些讓我頭疼的數字。這兩個世界不一樣,但它們可以靠在一起。你教我烤蛋糕,我教你做生意。你不懂的那些,我教你。我不懂的那些,你教我。」
洛依依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伸手去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清研,你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了?因為你覺得你配不上我?」張清研的聲音有點啞,「依依,你知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但是你...你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耐心,不夠溫柔,不夠了解你。你說的那些話,什麼你膽小、你社恐、你沒見過世面,這些都不是你的缺點。它們是你的一部分。你的一切。」
洛依依哭出了聲。不是壓抑的抽泣,是那種再也忍不住的、從心底里湧出來的哭聲。
張清研慌了。「依依,你別哭。我不說了,不說了。」
洛依依搖頭,抓住張清研的手。「你不說了?我還沒說呢。」
張清研愣住了。
洛依依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整張臉都是淚痕。
「我拒絕你,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我怕。我怕你發現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我怕你有一天不喜歡我了,我怕我配不上你。」
張清研張了張嘴想說「你不會」,洛依依搖了搖頭。
「但是剛才你說...」洛依依吸了吸鼻子,「你說你覺得自己不夠好。你說你願意等我。你說我的一切都是你喜歡的。我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
「那你現在被人這樣對待了。」
洛依依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清研。」
「嗯。」
「我還不能答應你。」
張清研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想清楚...我到底是因為害怕孤獨才想跟你在一起,還是因為真的喜歡你。你等我,不是等我答應你,是等我想清楚。」
張清研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好,我等你。等你想清楚,等你準備好,等你覺得可以了。多久都行。」
洛依依的眼淚又掉了幾滴。「你不怕等不到嗎?」
「怕。」張清研說,「但我更怕不等。不等,連希望都沒有。」
洛依依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張清研的手指修長有力,她的手很小很軟,兩隻手握在一起像大鎖扣住了小鎖。
「清研。你能不能別每天來店裡了?」
張清研的手指頓了一下。「好。」
「不是不來,是不要每天都來。你來了我會分心,沒法好好做甜品。」
「好。那幾天來一次?」
「三天。」
「……五天。」
「四天。」
「……三天半。」
洛依依笑了。「好。三天半。」
張清研也笑了。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手牽著手。
烤箱叮的一聲響了,馬卡龍烤好了,但誰都沒去管。
「清研你的手出汗了。」
「緊張。」
「你緊張什麼?」
「怕你拒絕我。」
「我拒絕了啊。」
「你說的是『還不』,不是『不』。」
洛依依低下頭,耳尖紅了。「文字遊戲。」
「認真。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洛依依鬆開她的手,轉身去關烤箱。
戴上厚手套把烤盤取出來,一排馬卡龍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裙邊完美,色澤均勻。
她用工具夾了一個放在小盤子裡,遞給張清研。
「嘗嘗。新口味。」
張清研接過來咬了一口。外殼酥脆,內餡綿軟,淡淡的玫瑰味在舌尖化開。
「好吃。」
「玫瑰味的。花語是『我愛你』。」
張清研咬著馬卡龍的動作停了。
洛依依低下頭,假裝整理烤盤,耳尖紅得滴血。
張清研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把那塊馬卡龍慢慢吃完,每一口都在品味。
不是品味玫瑰的味道,是品味那三個字的分量——「我愛你。」不是她說的是洛依依說的,通過馬卡龍說的。
「依依。」
「嗯。」
「這個口味,留到以後我再來吃。」
洛依依抬起頭看著她。
「等你想清楚的那天,再做給我吃。」張清研笑了笑,把那盤馬卡龍推回去,「今天我先吃原味的。」
傍晚,江妍來店裡接洛依依。
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洛依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花茶,面前擺著一盤完整沒動過的馬卡龍。
「怎麼了?張清研沒來?」
「來了。走了。」
「吵架了?」
洛依依搖頭。「她跟我告白了。」
江妍在她對面坐下。「你答應了嗎?」
「我說我不合適。」
「然後呢?」
「她說她等我。」
江妍靠在椅背上看著洛依依。洛依依低著頭,手指在杯壁上畫圈。
「表嫂。」
「嗯。」
「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江妍想了想。「就是——你看到她的時候心跳會快,看不到她的時候心裡會空。她笑你也笑,她哭你想抱她。你覺得她什麼都好,但又說不出哪裡好。就是好。」
洛依依抬起頭看著她。「你對姐姐也是這樣嗎?」
江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現在是在說你,別扯我。」
洛依依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表嫂,我好像真的喜歡她。但我好怕。」
「怕什麼?」
「怕她等不了那麼久。」
江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張清研那個人,別的優點沒有,但耐心她還是有的。她說等你,就一定會等。你不用擔心她等不了,你只需要想清楚自己要不要她等。」
洛依依沉默了片刻。「表嫂,我想清楚了。」
「這麼快?」
洛依依看著窗外,夕陽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張清研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她說白色顯胖。
但洛依依覺得她穿白色最好看,乾淨、明亮、像一道光照進了她的生活。
「我不想讓她等太久。」洛依依說。
江妍看著她嘴角慢慢上揚。「那你要多久?」
「不知道。但不會很久。」
江妍笑了沒有追問。有些事情不需要問,答案已經在路上了,只是還沒到站。
晚上洛依依躺在床上,給張清研發了一條消息:「今天忘了跟你說一句話。」
張清研秒回:「什麼話?」
洛依依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反反覆覆好幾遍,最後發了出去:「謝謝你喜歡我。」
張清研沒有回覆,隔了很久。久到洛依依以為她不會回了,手機才震了。「不客氣。謝謝你讓我喜歡。」
洛依依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清晰地數出每一次跳動——咚、咚、咚。
不是害怕的跳,是心動的跳。
她終於分清了這兩個區別,害怕的心跳是冷的,心動的跳是熱的。現在她的心跳是熱的。
她說出口了。她聽到了,但她沒有回應。沒關係,她會等。等到她願意回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