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研回國的消息，是沈默告訴江妍的。
「你還記得張清研嗎？就以前老跟我們一起玩的那個，後來去了英國那個。」
江妍正在酒吧里喝無酒精飲料，冷戰還在繼續，她不敢再帶著酒味回家。聽到這話，她放下杯子想了想：「記得，怎麼了？」
「她回來了，說想聚聚。今晚來我這兒。」
「行啊，好久沒見她了。」
張清研比江妍大一歲，兩人認識快五年了。
外面一直傳她們談過戀愛，其實沒有。張清研是江妍為數不多的真朋友之一，兩個人之間的交情純粹到可以睡一張床蓋一床被子都不會有任何想法。
但外界不信，江妍也懶得解釋，反正她的名聲已經那樣了，再多一條「前女友」也無所謂。
晚上八點，張清研準時出現在酒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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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記憶里的張清研是個假小子，短髮、素顏、穿得像個男大學生。但眼前這個女人，長發微卷披在肩上，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綠色風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腳踩一雙尖頭高跟鞋。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但氣質完全變了，從「哥們」變成了「御姐」。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張清研開口，聲音還是那個大大咧咧的調調。
江妍笑了：「你這變化也太大了吧？在英國整容了？」
「整你個頭。」張清研坐到她旁邊，拿起她的杯子喝了一口，「在英國待了三年，再不拾掇拾掇就要變成老太太了。你呢？聽說你結婚了？跟一個女的？」
消息傳得真快。江妍點頭：「嗯，林婉晴。」
張清研上下打量她，眼神裡帶著審視：「林氏集團那個林婉晴？商界女魔頭？」
「你認識？」
「不認識，但聽說過。在英國的時候，有次商業論壇她去了，我沒去，但我一個朋友說她氣場兩米八，全場男人都不敢跟她對視。」張清研嘖嘖兩聲，「你居然把她拿下了，可以啊江妍。」
江妍苦笑：「不是拿下，是協議。」
「協議？」張清研挑眉，「什麼協議？」
江妍簡單說了說，娃娃親、企業危機、三億注資、三年婚姻。張清研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妹，辛苦了。」
「還好，熬過三年就行了。」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確定你能熬過去？」
「有什麼不能的？」
張清研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你還是太年輕」的意味，沒有繼續說下去。
沈默走過來加入了聊天，三個人聊到快十點，江妍說要回去了。
「這麼早？」張清研不滿，「我才剛倒完時差，你就要走？」
「家裡有人。」
「你那個協議老婆？」
江妍沒否認。
張清研嘆了口氣：「行吧，新婚燕爾，理解。明天呢？明天出來？」
「明天周末，應該可以。」
「那說好了，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保密。」張清研眨了眨眼，「保證好玩。」
江妍回到家，快十點半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林婉晴坐在沙發上看書，洛依依靠在她旁邊刷手機。兩個人聽到門響同時抬頭。
洛依依笑著招手：「表嫂回來啦！」
林婉晴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
冷戰第四天，她跟江妍之間的話語量降到了歷史最低點。
洛依依在的時候還能說一兩句，洛依依不在的時候基本零交流。
江妍換了鞋走過來，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
「表嫂，你去哪了？」洛依依問。
「見一個朋友。剛回國，聚了聚。」
「什麼朋友？」
「以前的朋友，叫張清研。」
洛依依「哦」了一聲，沒再多問。林婉晴翻了一頁書，翻頁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
江妍注意到了，沒有說什麼。
「明天周末，你們有什麼安排嗎？」她問。
「我要去店裡。」洛依依說，「周末生意好，得去幫忙。」
「我加班。」林婉晴說。
江妍點頭：「那我明天也有事。一個朋友約了我。」
「是今晚見的那個朋友嗎？」洛依依好奇地問。
「對，就是她。」
「你們去哪玩？」
「不知道，她說保密。」
林婉晴又翻了一頁書。這次翻頁的聲音更大了，像是在提醒什麼人她的存在。
江妍假裝沒聽到。
第二天上午，張清研開車來接江妍。
江妍下樓的時候，張清研靠在車旁，穿著一件白色的羊絨大衣，戴著一副墨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有錢有閒還好看」的氣息。
「你這車不錯。」江妍拍了拍車頂，「新買的？」
「借的。我爸的。」張清研拉開車門，「上車，帶你去個好地方。」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到了江城老城區的一條巷子口。張清研把車停在路邊，拉著江妍往裡走。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的磚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巷子盡頭是一家甜品店，門面不大，裝修得很溫馨，白色的外牆，木質的門窗，門口掛著一串風鈴，風一吹叮叮噹噹響。
店名叫「洛洛的手作甜品」。
江妍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認識這家店？」張清研注意到她的表情。
「不認識。」江妍搖頭，「但這個名字……」
「怎麼了？」
「我老婆的表妹好像開了一家甜品店，也叫類似的名字。」
張清研挑眉：「這麼巧？進去看看。」
推開門，風鈴叮噹響。
店裡不大，五六張桌子，已經坐了一半的客人。
空氣中瀰漫著奶油的甜香和咖啡的苦香，暖黃色的燈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個童話小屋。
櫃檯後面有個人正在低頭整理蛋糕。
奶白色的針織衫，碎花圍裙，頭髮用一支木簪挽起來。
洛依依。
江妍站在門口，表情一言難盡。
張清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推著她往裡走：「愣著幹嘛？進去啊。」
洛依依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江妍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表嫂？你怎麼來了？」
「朋友帶我來的。」江妍指了指身後的張清研，「這是我昨晚說的那個朋友，張清研。」
張清研正要打招呼，目光落在洛依依臉上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住了。
她看著洛依依。
洛依依看著她。
空氣安靜了足足三秒。
江妍站在兩個人中間，清楚地看到張清研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種發現了什麼珍貴東西的亮，像貓看到了魚，像探險家看到了寶藏。
張清研的嘴比腦子快：「你好，我叫張清研，你叫什麼？」
「洛……洛依依。」洛依依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點慌，往後退了半步。
「洛依依。」張清研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慢慢上揚，「好聽。」
江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腦子裡警鈴大作。
她太了解張清研了。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但在感情方面從來不含糊。
她看洛依依的那個眼神，跟看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張清研拉了把椅子，在櫃檯前坐下了：「你們店裡什麼最好吃？」
洛依依被她盯得臉微微泛紅，聲音都變小了：「提……提拉米蘇和草莓蛋糕都挺好的……」
「那就一樣來一份。」張清研撐著下巴看她，「你做的？」
「嗯。」
「那我要認真嘗嘗。」
洛依依轉身去拿蛋糕，能明顯看出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江妍在旁邊看著，心裡五味雜陳。
她走到張清研旁邊坐下，壓低聲音：「你幹嘛？」
「什麼幹嘛？」
「你看人家的眼神，能不能正常點？」
張清研轉頭看她，一臉無辜：「我眼神怎麼了？我看人不都這樣嗎？」
「你看別人不這樣，你看她像要把她吃了。」
張清研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蕩：「她好看。」
「然後呢？」
「沒有然後。就是好看。」
江妍盯著她看了幾秒，試圖從她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痕跡。但沒有，張清研是認真的。
洛依依端著蛋糕過來了。
提拉米蘇裝在一個白色的方盤裡，表面撒了一層可可粉，旁邊點綴著一小片薄荷葉。
草莓蛋糕是三角形的，奶油抹得平整光滑，上面擺著三顆新鮮的草莓。
張清研先嘗了一口提拉米蘇，眼睛亮了。又嘗了一口草莓蛋糕，表情變得更豐富。
「好吃。」她說，語氣篤定，「真的好吃。我在英國三年，吃過不少甜品，沒幾家比得上你這個。」
洛依依的臉更紅了：「謝謝……你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實話。」張清研放下叉子，認真地看著她，「你有沒有想過開分店？」
「啊？」
「我說開分店。你這個水平，窩在這么小的店裡太可惜了。應該開到市中心去，開到商場裡，讓更多人吃到。」
洛依依顯然沒被人這麼直接地誇過，手足無措地搓著圍裙的邊：「我……我資金不夠，而且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資金我可以投。人手可以招。」張清研說得雲淡風輕。
江妍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張清研，你今天是來談生意的？」
張清研看了她一眼：「我今天是來吃甜品的。但碰到了好吃的，順便談個生意不行嗎？」
洛依依也被她的大膽嚇到了：「張小姐，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店，就說要投資，是不是有點……」
「衝動？」張清研接過話頭，「是有點衝動。但我不討厭這種感覺。」
洛依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妍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來把張清研從椅子上拉起來：「你出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她把張清研拉到店門口，壓低聲音：「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說了啊，投資她的店。」
「你是看上她的店還是看上她的人？」
張清研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歪著頭看著江妍：「有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
「那我說不上來。」張清研想了想，「我就是覺得她好看，做的東西好吃，想多了解了解她。這不行嗎？」
江妍深吸一口氣：「行。但你悠著點，她才二十三，沒談過戀愛，你別嚇著她。」
張清研挑眉：「你怎麼知道她沒談過戀愛？」
「她說的。」
「你跟她很熟？」
「她是我老婆的表妹。」
張清研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更好了。以後我們要是成了，你就是媒人。」
江妍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誰說你們要成了？」
「我說的。」張清研理直氣壯，「我看上的人，跑不了。」
江妍看著她走進店裡的背影，突然有點後悔跟她來這個地方。但轉念一想，洛依依確實需要一個能帶她走出舒適圈的人，而張清研，雖然看著不靠譜，但骨子裡比誰都靠譜。
她跟著走進去，看到張清研已經重新坐下來了，正在跟洛依依聊天。
張清研問洛依依怎麼做甜品的、什麼時候開始學的、最擅長什麼、最想做什麼。
洛依依一開始還有點緊張，但說到甜品的時候話明顯多了起來，眼睛亮亮的，梨渦若隱若現。
江妍坐在一邊，看著這兩個人，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有點多餘。
她拿出手機給林婉晴發了條消息：「你表妹的店叫什麼名字？」
過了幾分鐘，林婉晴回覆：「洛洛的手作甜品。怎麼了？」
江妍：「沒什麼，我一個朋友帶我來這裡，沒想到就是她的店。」
林婉晴：「哪個朋友？」
江妍看著「哪個朋友」四個字，總覺得這個問題問得不太像是隨口一問。她打字：「張清研。就昨晚跟你說的那個。」
林婉晴：「哦。」
就一個「哦」。
江妍盯著那個「哦」看了半天，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是「知道了」的哦？是「不感興趣」的哦？還是「我不想跟你說話但是出於禮貌回一下」的哦？
冷戰期間，她連標點符號都要猜。
洛依依端了一杯咖啡過來給她：「表嫂，你的。美式，沒加糖，姐姐說你喝這個。」
江妍接過咖啡：「你姐還跟你說我喝什麼？」
「嗯，昨晚跟我說的。還說你愛吃辣但不能太辣，說你睡覺不老實愛踢被子，說你說話不過腦子讓我別往心裡去。」
江妍嘴角抽了抽。
林婉晴，你到底跟表妹說了我多少壞話？
但「睡覺不老實愛踢被子」這件事，她是怎麼知道的？
哦對，新婚夜。
江妍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不知道是咖啡苦，還是心裡苦。
張清研在店裡待了整整兩個小時，吃了三塊蛋糕喝了兩杯咖啡，走的時候還要了洛依依的微信。
洛依依猶豫了一下，給了。
江妍在旁邊看著，覺得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她跟林婉晴是被逼著結婚的，張清研和洛依依倒好，第一次見面就要投資要微信，進度比她倆快多了。
回去的車上，張清研心情很好，跟著車載音樂哼歌。
江妍靠在副駕駛上：「你是不是對誰都這樣？」
「什麼樣？」
「一見鍾情。」
張清研想了想：「不是。我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江妍側頭看她。張清研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什麼感覺？」
「說不清楚。」張清研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就是看到她的時候，心跳快了。想多看她幾眼，想聽她說話，想讓她笑。這種感覺我以前從來沒有過。」
江妍沉默了。
她不是不懂這種感覺。她只是不想承認自己懂。
「那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慢慢來唄。」張清研笑了，「反正她單身，我也單身，不著急。」
「你怎麼知道她單身？」
「猜的。但如果她有對象，我會想辦法讓她變成單身。」
「……你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江妍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子裡亂糟糟的。
張清研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洛依依是林婉晴最疼愛的表妹。
如果這兩個人真的在一起了，那她和林婉晴之間的關係就又多了一層牽扯。
本來就扯不清了，現在更扯不清了。
但她沒有立場反對。
因為張清研說得對，喜歡一個人沒有錯。
她只希望張清研別把事情搞砸了。
回到家，洛依依已經回來了。她下午就關了店，說今天生意不錯提前收工。
江妍換鞋的時候，洛依依從客廳探出頭來：「表嫂，你那個朋友……張小姐，她是不是對誰都這麼熱情？」
江妍想了想，決定說實話：「不是。她只是對你特別熱情。」
洛依依的臉又紅了：「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我們才第一次見面，她就要投資我的店……」
「她可能是真的覺得你的店有潛力。」
「那她看我那個眼神……」
「什麼眼神？」
洛依依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就是……說不上來。好像一直在看我，好像不是在看店。」
江妍心裡嘆了口氣。
這姑娘，再遲鈍也感覺到了。
「依依。」江妍走到她面前，認真地看著她，「張清研這個人，我認識五年了。她看著玩世不恭，但骨子裡很靠譜。她如果對你說什麼做什麼，一定是真心的。你不用急著回應，按你自己的節奏來就行。」
洛依依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絲困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表嫂，你是在幫她說話嗎？」
「我是在幫你們兩個說話。」江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別想太多，順其自然。」
洛依依點點頭，但臉上的紅暈一直沒退。
晚上林婉晴回到家，看到洛依依在廚房做甜品，她說要給張清研發照片，證明她今天新研發了一款蛋糕。
林婉晴換了衣服走進廚房，看著洛依依忙碌的背影。
「你今天見到江妍的朋友了？」
洛依依手裡的裱花袋頓了一下：「嗯。」
「什麼樣的人？」
「女的。長得很好看，說話很直接。」洛依依想了想，「她說要投資我的店。」
林婉晴沉默了一下：「你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我們才第一次見面，她連我的蛋糕都沒吃完就說要投資，我覺得不太真實。」
林婉晴沒有繼續問。她走出廚房，經過客廳的時候，江妍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那個朋友。」林婉晴開口。
江妍抬頭：「怎麼了？」
「她對依依是認真的嗎？」
江妍放下手機，認真地看著林婉晴：「她是認真的。我認識她五年，從沒見過她這樣。」
林婉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讓江妍意外的話。
「那就好。」
「你不反對？」
「依依二十三了，該談戀愛了。只要對方是真心對她好，我不反對。」
江妍看著林婉晴走進主臥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女人比她想像的要開明得多。
她以為林婉晴會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把洛依依護在身後，對每一個接近的人嚴加審查。但她沒有。
這不是不在意，是尊重。
尊重洛依依的選擇，尊重洛依依的判斷。
江妍靠在沙發上，嘴角慢慢上揚。
冷戰還在繼續。
但今天發生的一切，讓她覺得那個冰封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解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