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妍是在晚上十一點接到陳知意電話的。
「江少,夜色酒吧,來不來?好久沒見你了,姐妹們都想你。」電話那頭音樂震天,陳知意的聲音帶著醉意和撒嬌,「你不會結了婚就把我們忘了吧?」
江妍看了一眼客臥緊閉的門。林婉晴今天回來得晚,八點多才到家,吃了飯就進了主臥,再沒出來。兩人晚飯時說了不到十句話,內容僅限於「今天公司怎麼樣」「還行」「吃了嗎」「吃了」。
這種不冷不熱的相處模式,江妍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但今晚不知道怎麼的,她覺得悶。
不是房間悶,是心裡悶。
「行,我一會兒到。」江妍掛了電話,換衣服出門。
她經過主臥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裡面沒有聲音,燈也關了。林婉晴應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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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夜色酒吧離公寓不遠,開車十五分鐘。江妍到的時候,陳知意已經喝了不少,臉紅撲撲的,看到她進門就撲過來掛在她胳膊上。
「江少!你終於來了!我們都以為你被林總關起來了!」
江妍笑著推開她:「別胡說,我就是最近忙。」
「忙什麼?忙著當賢妻良母?」另一個朋友笑嘻嘻地遞過來一杯酒,「來,嘗嘗,新到的威士忌。」
江妍接過酒杯喝了一口,熟悉的辛辣滑過喉嚨,把她胸口那團悶氣衝散了一些。
卡座里坐了五六個人,都是她以前經常一起玩的圈子。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搖骰子,有人在聊八卦。音樂聲震得人耳膜發顫,霓虹燈把每個人的臉照得五顏六色。
江妍坐在角落裡,端著酒杯,聽著朋友們聊天,偶爾插一兩句嘴。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樣子,酒吧、音樂、酒、朋友。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不太對。
以前她坐在這個位置,是放鬆的,是自在的,像魚回到水裡。但今晚坐在這裡,她總是不自覺地看手機。
不是等消息。
就是看。
看時間,看有沒有人找她。
沒有人找她。
林婉晴沒有發消息,沒有打電話,什麼都沒有。
江妍把手機扣在桌上,又喝了一口酒。
「江少,你最近跟你那位林總怎麼樣?」陳知意湊過來,八卦寫在臉上。
「什麼怎麼樣?」
「就是……你們那個……」陳知意曖昧地擠了擠眼睛,「是真的假的?」
江妍看了她一眼:「什麼真的假的?」
「就是婚姻啊。」陳知意壓低聲音,「外面都說你們是商業聯姻,不是真感情。是不是真的?」
江妍晃了晃酒杯,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關你什麼事?」
陳知意撇了撇嘴:「不說算了。但你最近真的變了好多,以前每周至少來三四次,現在一周都見不到你一次。是不是林總管得嚴?」
「沒人管我。」江妍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我自己不想來。」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想來?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誰要是說「你不想來酒吧」,她會覺得那個人有病。酒吧就是她的第二個家,沈默就是她的異姓兄弟,酒就是她的生命之源。
但現在,她真的覺得……沒那麼想來了。
不是說酒吧不好,也不是說朋友不好。
就是心裡有個地方變了。
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就是變了。
江妍又喝了兩杯,時間到了凌晨一點。朋友們還在鬧,她站起來說要走。
「這麼早?才一點!」陳知意拉著她不讓走。
「明天有事。」
「什麼事?跟林總約會?」
江妍沒接話,拿起外套走了。
她開車回到家,已經一點半了。公寓裡黑漆漆的,客廳沒有燈,走廊沒有燈,一切都很安靜。
江妍換了鞋,輕手輕腳地走向客臥。
經過主臥的時候,門突然開了。
林婉晴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但她的聲音很清楚。
「你回來了。」
江妍被嚇了一跳:「你還沒睡?」
「你說呢?」
林婉晴打開走廊的燈,燈光刺眼,江妍眯了一下眼睛。
林婉晴看著她,目光從她微紅的臉頰掃到她的衣服,黑色吊帶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頭髮有點亂,身上帶著明顯的酒味和煙味。
「幾點了?」林婉晴問。
「一點半。」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我說了,一點半。」
林婉晴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壓什麼東西。
「你去哪了?」
「酒吧。」江妍沒有隱瞞,也覺得自己不需要隱瞞。協議上寫了的,互不干涉私生活。
「跟誰?」
「朋友。」
「什麼朋友?」
江妍皺眉了。她不喜歡這種審問式的對話。
「林婉晴,協議上說了,互不干涉私生活。我去哪、跟誰、幾點回來,不需要向你匯報吧。」
林婉晴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攥住了門框,指節泛白。
「協議上也寫了,在外人面前維持夫妻形象。你半夜從酒吧回來,身上全是酒味,如果被拍到,你覺得外界會怎麼看我?」
江妍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環胸,看著她。
「所以你不是在管我,你是在擔心你的形象?」
「我在擔心林家的形象。」
「哦。」江妍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刺,「那你放心,我去的是沈默的酒吧,他那兒狗仔進不去。你的形象不會受損。」
林婉晴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風。
「你的手機一直在響。」
江妍愣了一下,掏出手機。屏幕上有十幾條消息,全是陳知意發的語音、文字、表情包,最後一條是語音,江妍不小心點開了。
陳知意軟糯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江少,你今天走得好早啊,下次來多待一會兒嘛,人家好想你。」
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江妍手忙腳亂地關掉了語音,但已經晚了。
她抬頭看林婉晴。
林婉晴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但她鬆開門框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個人是上次你帶回家的那個。」林婉晴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她是我朋友。」
「朋友?」林婉晴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不笑還冷,「你跟朋友說話的方式,挺特別的。」
江妍的火氣上來了。
她不知道林婉晴憑什麼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她們是假夫妻,協議寫得清清楚楚,互不干涉私生活。她去酒吧怎麼了?她跟朋友聊天怎麼了?她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
「林婉晴,你到底想說什麼?」江妍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如果你是在擔心我違反協議,我沒有。如果你是在擔心我的私生活影響你的形象,我也跟你解釋了,不會。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理由來質問我?」
林婉晴沉默了。
她站在那裡,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一覽無餘。
但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像一張白紙。
像一堵牆。
「我沒有在質問你。」林婉晴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我只是覺得,既然我們住在一起,你應該考慮一下另一個人的感受。」
「什麼感受?」江妍追問,「你的什麼感受被我傷害了?你倒是說清楚。」
林婉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說不上來。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今晚一直在等江妍回來。說不清楚為什麼聽到門響的那一刻心跳加速。說不清楚為什麼看到江妍手機里那個女人的語音時,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樣難受。
她說不上來。
因為她不知道這是什麼。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算了。」林婉晴轉身要關門。
「別算了。」江妍上前一步,擋在門口,「你把話說清楚。你到底在生什麼氣?」
「我沒有生氣。」
「你就是在生氣。你的臉比平時冷了一百倍,你說你沒生氣?」
「我的臉一直這樣。」
「你不是臉冷,你是心冷。」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江妍看到林婉晴的睫毛顫了一下。
不是眨眼的顫,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的那種顫。
走廊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江妍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對。」林婉晴終於開口了,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我心冷。所以你不必在意我怎麼想。你想去酒吧就去,想跟誰見面就跟誰見面,不用跟我解釋。」
「你說得對,我們之間不需要解釋。」
門關上了。
不是摔的,是輕輕關上的。
但那個「咔嗒」聲,比摔門還讓人難受。
江妍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胸口堵著一團火,燒不出去也咽不下去。
她想敲門,想繼續吵,想把話說清楚。
但她沒有。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林婉晴吵什麼。是林婉晴先挑事的嗎?也許吧。但林婉晴說的那些話,哪一句不是事實?她去酒吧了,她跟陳知意喝酒了,她半夜一點半才回來。這些事單獨看都不是問題,放在一起,就是問題。
但問題在哪?
她是自由的,協議允許她自由。
林婉晴沒有權利管她。
沒有權利。
江妍反覆告訴自己這句話,走回客臥,關上門。
她沒有開燈,摸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
陳知意發來的:「江少,到家了嗎?」
江妍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隔壁沒有任何聲音。
林婉晴睡了?還是沒有睡?
江妍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林婉晴說「你的手機一直在響」時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嫌棄,是一種她沒見過的表情。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那個表情,讓她心裡很不舒服。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她想發消息給沈默,問問他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但她沒有。
因為她知道沈默會說什麼,「你們又不是真的,你管她怎麼想?」
是啊,不是真的。
她管林婉晴怎麼想?
江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林婉晴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突然覺得很煩。
不是煩林婉晴,是煩自己。
為什麼要在意她怎麼想?為什麼要解釋?為什麼站在走廊里跟她吵架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你憑什麼管我」,而是「你別生氣了」?
她沒有說出口。
但她在心裡說了。
「你別生氣了。」
說了好幾遍。
每一遍,都只有她自己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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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里。
林婉晴坐在床邊,沒有躺下。
她的手還放在門把手上,維持著關門的姿勢,不知道保持了多久。
走廊里的對話還在她腦子裡轉。
「你不是臉冷,你是心冷。」
心冷。
江妍說她心冷。
林婉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的、白皙的、骨節分明的手。這雙手簽過無數合同,握過無數人的手,但從來沒有主動握過誰的。
她確實心冷。
她一直以為自己心冷是一件好事。冷,就不會受傷。冷,就不會被人抓住軟肋。冷,就不會在意任何人。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因為她剛才站在走廊里,質問江妍的時候,她的心跳很快。
快到她的手在抖。
快到她說「算了」的時候,嗓子是啞的。
她想讓江妍別去酒吧,想讓江妍早點回來,想讓江妍別跟那個叫陳知意的女人走得太近。
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協議上寫了,互不干涉私生活。
她沒有權利說這些話。
所以她只能挑刺,只能找藉口,形象、林家、協議用這些東西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包起來,裹得嚴嚴實實,不讓任何人看到。
但江妍差點就看到了。
江妍問她的那句話 「你的什麼感受被我傷害了?你倒是說清楚。」
差一點點,她就說出來了。
「你在乎江妍。」
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不能說。
說出來就輸了。
不是輸給江妍,是輸給自己。
她林婉晴,從來不會為任何人打亂自己的節奏。她的人生是規劃好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三年協議,到期解約,各自回歸正常生活。沒有感情,就沒有牽絆。沒有牽絆,就沒有軟肋。
這是她給自己定下的規則。
她不能打破它。
林婉晴站起來,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冷水澆在臉上,把她從混亂的思緒里拽了出來。
鏡子裡的自己,臉上掛著水珠,眼眶微紅。
不是哭的。
是水。
一定是水。
她關掉水龍頭,擦乾臉,回到床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隔壁的動靜。
那邊很安靜。
江妍也沒有睡。
兩個人隔著一堵牆,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沒有人先開口。
沒有人先低頭。
冷戰,就這樣開始了。
沒有硝煙,沒有爭吵,沒有摔門。
只有沉默。
比平時的沉默更沉默的沉默。
平時的沉默是空的,像一間沒有家具的房間。
現在的沉默是滿的,像一間堆滿了話卻說不出來的房間。
每一聲呼吸都是話。
每一次翻身都是話。
但沒有人說。
因為誰先說,誰就輸了。
林婉晴不想輸。
江妍也不想輸。
兩個不想輸的人,隔著一堵牆,各自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