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權限可能還在。」
韓彬靠在病床上，面前放著程逸送來的加密筆記本。右腿仍固定在支架里，手腕上夾著監測探頭。
程逸坐在床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不是可能。我兩小時前測試過登錄接口，你的帳號狀態顯示休假，權限沒有註銷。」
「他們以為我還在ICU昏迷。」
「所以更不能讓系統看見你清醒了。」
韓彬看向屏幕上的瑞康企業雲標識。「我一登錄就會有記錄。IT那邊只要查到帳號活躍，就會知道車禍沒有讓我閉嘴。」
「知道，所以不從這裡直接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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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逸抽出煙，在指間轉了一圈。「你以前最常用的辦公地點是哪？」
「瑞康總部十九樓，還有城南那套公寓。」
「最近三個月呢？」
「總部。我負責輿情危機時，連續二十多天睡在辦公室，帳號登錄時間通常在凌晨兩點到四點。」
程逸把一張網絡拓撲圖調出來。
「我們用VPN模擬你在總部常用的固定IP。凌晨三點正好是系統自動備份時段，財務、公關和海外基金的批處理帳號會同時活躍。你的登錄夾在裡面，不容易被單獨拎出來。」
韓彬沒有立即答應。
「設備指紋呢？瑞康IT做過二次驗證。新設備登錄，會觸發簡訊和管理員提醒。」
「這台筆記本已經寫入你舊電腦的設備參數，瀏覽器證書也從你留在仁和地下車庫的辦公電腦里提取了。」
「我的電腦不在車庫。」
「車禍當天，瑞康的人把它從事故車裡拿走，送進一院行政樓。昨天吳彥清匯報時，他們又把設備帶回了瑞康。」
韓彬看向程逸。「你們碰了那台電腦？」
「沒有。複製證書的人是瑞康自己的系統維護員。」
「他是誰的人？」
「暫時是錢的人。」
程逸將煙重新叼回嘴裡。
「你只需要告訴我，進去以後從哪裡找謝涵的設備同步文件夾。」
「企業資產管理，設備歸檔，公共事務部。」韓彬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可謝涵刪過照片。公司雲和個人云不同，刪除會同步。」
「有回收站。」
「普通員工看不到。」
「你是公關總監，重大輿情期間有跨部門取證權限。」
韓彬的手停在觸控板邊。「那項權限需要填寫調用理由。」
「就填一院放射科輿情素材核查。」
「吳彥清？」
「他昨天拿醫院設備在會所外偷拍，今晚系統里多一條以他為理由的檢索記錄，不會顯得突兀。」
韓彬看了程逸幾秒。「你們想讓IT把這次登錄誤判成謝正昀的人在清理照片。」
「準確點，是讓他們分不清誰在清理誰。」
病房門開了。
陸衍深走進來，外套搭在臂彎，手裡拿著一隻封好的藥盒。張律師留在門外，沒有跟進。
韓彬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姜太太沒來？」
「她在別墅。」
程逸瞥向陸衍深。「捨得把人單獨留下？」
「老宅安排了人過去。」
「老太太親自看著？」
「嗯。」
韓彬靠回枕頭。「那今晚應該沒人能把她帶走。」
陸衍深將藥盒放到床頭。「也沒人能讓她按時睡。」
「你不在，她的味道會不會……」
韓彬的話還沒說完，陸衍深便抬眼看過去。
「這件事和你無關。」
「我只是確認回收目標的狀態。」
「再確認一次，你今晚不用登錄了。」
韓彬識趣地閉上嘴。
程逸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他現在的保護範圍不止三公里，話題也算。」
陸衍深沒有理會，查看筆記本上的偽裝參數。
「路徑測過了嗎？」
「測試帳號走了兩次，沒有觸發風控。凌晨三點零五分登錄，最遲三點十二分退出。超過七分鐘，批處理峰值下降，帳號會顯眼。」
「下載原圖需要多久？」
「找到文件的話，十秒。找不到就撤，不能在系統里搜索太久。」
韓彬低頭活動了一下手指。「謝涵設備編號我記得。她那部手機是前年統一採購，編號末尾四位是0719。」
程逸敲了敲鍵盤。「你連她設備編號都記得？」
「公共事務部的設備審批由我簽。她父親盯她，瑞康也盯她，我總得知道哪些東西會留下痕跡。」
「你早知道她會背叛？」
「我只知道，謝正昀那種人養不出一個永遠聽話的女兒。」
陸衍深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四個小時。你先休息。」
韓彬扯了下嘴角。「陸總，我剛在ICU躺了幾天，最不缺的就是休息。」
「凌晨手抖，照片恢復失敗，瑞康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明白。」
程逸合上筆記本，起身活動肩膀。「我去隔壁做最後一次線路測試。你回別墅還是留這兒？」
陸衍深拿出手機。
姜酥酥十分鐘前發來一張照片。陸老太太坐在客廳正中，周姐端著夜宵，孫茂才在旁邊研究棋譜。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奶奶說你凌晨不回來，就讓人拆書房的鎖。」
程逸湊近看了一眼。「老太太執行力不錯。」
陸衍深按滅屏幕。「三點前回來。」
「你來回一趟就為了看登錄？」
「還有事。」
「什麼事？」
「確認仁和外圍。」
程逸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
街對面的便利店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駕駛座沒人，後排玻璃貼著深色膜。車輛從晚上九點起沒有移動，車頭卻始終朝著醫院出口。
「張律師查過了，套牌車。」程逸壓低聲音，「它未必是來找韓彬，也可能在等謝涵。」
「今晚不動。」
「明天就是十天窗口的第九天。你還想放線？」
「明天之前，他們只會確認人在哪。第十天才會動手。」
韓彬聽見這句，臉色沉了些。「安置窗口不是必須等到最後一天。預算一旦轉入國內，執行時間可以提前。」
陸衍深轉身看他。
「最快多久？」
「審批落地後六小時。」
「國內那筆錢什麼時候到帳？」
程逸立即打開手機。「今晚九點十七分。」
病房裡的鐘指向十一點二十二分。
只剩四個小時。
陸衍深推門出去。「外圍加一組車，不靠近黑色轎車。韓彬和謝涵今晚轉病區。」
韓彬撐著床沿坐直。「現在轉，會暴露我們發現了監視。」
「不轉樓，換床號。讓兩間空病房照常開監護設備。」
程逸跟到門口。「偷梁換柱？」
「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兩個還在睡的人。」
凌晨兩點五十分，仁和住院樓關閉了走廊主燈。
韓彬被轉移到同層盡頭的治療室，門牌仍掛著器械消毒。謝涵則換到樓下康復區，護士推她離開時，輪椅上罩著待洗床單。
街對面的黑色轎車沒有反應。
三點零四分，程逸將加密筆記本放到韓彬面前。
「帳號、密碼你自己輸。二次驗證出來後，別看手機，簡訊已經轉接到這裡。」
韓彬輸入最後一位密碼。
頁面跳轉。
沒有警報。
瑞康企業雲的首頁正常展開，右上角顯示上次登錄時間，十二天前，凌晨三點十八分。
「設備歸檔。」
韓彬進入後台，依次點開公共事務部、移動終端、0719。
文件夾加載了三秒。
空的。
程逸看了一眼計時器。「還有五分四十秒。」
「她刪過。」
韓彬打開同步記錄，十二天前的日誌里確實有一條圖片上傳，四分鐘後被用戶刪除。
文件名保留著，大小為十二點八兆。
「原圖在過這裡。」
「回收站入口呢？」
「管理員工具。」
韓彬切換權限，系統彈出調用理由。他按程逸準備的內容輸入：一院放射科輿情素材核查。
頁面轉了一圈，要求重新驗證。
計時器剩四分零九秒。
程逸把驗證碼推過去。「繼續。」
驗證通過。
企業雲回收站打開，裡面堆著數千份待清理文件。默認排序按部門，沒有搜索框。
韓彬拖動列表。「公共事務部的刪除記錄太多，一頁頁翻來不及。」
「按設備編號篩選。」
「這裡不能篩。」
程逸把筆記本拉近，查看網頁原始碼。「前端隱藏了條件，接口還在。0719，刪除日期十二天前。」
他輸入參數。
列表瞬間只剩三份文件。
一張報銷截圖，一份會議座次表，還有一張沒有縮略圖的照片。
刪除時間距離現在十二天。
系統下方標註著保留期限。
三十天後永久清除。
程逸掃了一眼日期。「還有十八天的窗口。」
韓彬將光標移到恢復按鈕上。
「點下去，文件會回到謝涵的同步目錄。IT如果查她的設備，就能看見。」
「恢復後立刻下載，再把目錄里的文件二次刪除。」
「系統會留下兩次操作記錄。」
「調用理由已經指向吳彥清。讓他們自己猜，是謝涵恢復的，是你恢復的，還是謝正昀的人誤操作。」
計時器剩兩分三十一秒。
韓彬點擊恢復。
屏幕短暫變白，隨後彈出提示。
文件恢復成功。
程逸進入同步目錄，將原圖下載到本地加密盤。進度走滿後，他重新刪除雲端文件，退出管理員工具，再清掉當前會話緩存。
整個過程用了六分二十二秒。
三點十一分，帳號退出。
病房裡沒人說話。
程逸斷開VPN，拔掉物理網卡，才打開本地文件。
十二點八兆的原始照片鋪滿屏幕。
研究所門前的磚縫、白大褂胸口的編號、相框玻璃上的灰，全都清晰可見。
六個人的臉沒有壓縮留下的色塊。
謝正昀站在最左邊。
魏國梁站在中間，身體向右側偏轉。
最右邊那個老人當時只有四十多歲，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拿著一份藍色封皮的項目計劃書。
他的臉與去年省兩會主席台上的周維正完全重合。
更清楚的，是計劃書封面那行手寫批註。
韓彬靠近屏幕，逐字念出。
「同意保留第二代遺傳樣本，必要時由本項目負責回收。」
落款下方，是周維正的親筆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