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逸的消息還亮在屏幕上。
蘇錦寧甩掉了監視人。去了律師事務所。
陸衍深盯著這條消息，腦子裡同時在轉三件事。
姜酥酥坐在副駕，安全帶扣著，臉偏向車窗那側。她的側臉在路燈下一亮一暗。沒說話。
陸衍深單手撥了程逸的號。
「什麼律師事務所？」
「惠靈頓CBD一家華人所，叫Morrison & Chen。主打移民、家庭法和信託。」程逸的聲音從車載藍牙里傳出來，「我們的人只跟到樓下，沒上去。她在裡面待了四十分鐘。」
「信託。」陸衍深重複這個詞。
「對。這家所網站上寫得很清楚，信託業務排第一位。」程逸頓了一下，「如果她要解除某種信託安排，或者要挑戰瑞康對她財產的控制權……」
「她在找出路。」陸衍深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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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跟她寄信是一套組合動作。」程逸說，「先寄信建立聯繫，同時找律師了解自己的法律選項。這姑娘腦子清楚。」
「那個男監視人呢？」
「被她甩了。我們的人看到她從公寓後門出去的，走的是地下車庫通道。男的在前門蹲著，等了二十分鐘才發現人沒了。」
「甩完之後呢？他有什麼反應？」
「打了一通電話。」程逸說，「號碼我們截到了，國際長途，打回國內的。」
陸衍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打給誰？」
「還在查。但區號是江市的。」
姜酥酥的身體微動了一下。她從車窗那邊轉過來，看著車載藍牙的方向。
陸衍深的餘光捕捉到她的動作。
「繼續盯。」他說，「蘇錦寧回公寓之後，監視人有沒有換班加人。」
「我讓人盯著了。目前沒有。但老陸，如果她的行動已經被男監視人報告上去了，瑞康那邊反應會很快。」
「所以錢主任說'可能要動一動'。」陸衍深的聲音沉下去，「時間線對上了。他們已經察覺蘇錦寧在掙脫。」
程逸那頭沉默了三秒。
「那我們要不要提前接觸？」
「不。」陸衍深說得很乾脆，「她去律師事務所是她自己的選擇。如果我們現在接觸，她會分不清我們是來幫她的還是另一個想控制她的。」
「那等到什麼時候？」
「等她的信到。」陸衍深說，「她主動寄信給姜酥酥。這封信就是她在選擇聯繫人。讓她自己選。」
「行。」程逸應了，「那我這邊繼續只看不碰。有新動靜隨時發你。」
掛斷。
車裡安靜了。
藍牙斷開後，只剩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
姜酥酥坐在副駕，手指還攥著安全帶的邊緣。
「她也想出來。」她開口。聲音啞，但穩。
陸衍深點頭。
「她比我勇敢。」姜酥低下頭，「她被關了二十三年，還能自己走出那扇門。我在隔壁聽我爸說話，連呼吸都控制不住。」
「不一樣。」陸衍深的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她面對的是陌生人。你面對的是血緣。」
姜酥酥沒接話。
車子駛過一段高架，城市的燈光從兩側涌過來。她的臉在明暗交替中看不清表情。
陸衍深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覆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沒躲。手指涼的。
「你今天在茶館裡，從頭到尾沒出過一聲。」他說，「你做到了。」
姜酥酥的喉嚨動了一下。
「那不是勇敢。」她說，「是你按著我。」
「我沒按。」陸衍深的手指嵌進她指縫，「是你自己控制住的。我只是讓你有個能攥的東西。」
姜酥酥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指節上有她掐出來的紅印，幾道淺淺的月牙。
她伸出另一隻手，拇指按在那些印上。
「疼嗎？」
「不疼。」騙人。「
」不騙。「陸衍深的嘴角動了一下，」你掐的時候我在聽你爸的呼吸節奏。注意力不在手上。「
姜酥酥的手指在他指節上停了一拍。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她聲音壓得很低，」'上面養了我二十四年'。他的呼吸是什麼樣的？「
陸衍深沒迴避。
」均勻。「他說，」沒有停頓，沒有氣息中斷。「
姜酥的手指收回去。
均勻。意味著說真話。意味著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心裡沒有一絲猶豫和羞恥。
」回去之後我把錄音拆給你。「陸衍深說，」每一句的呼吸、停頓、措辭，逐句分析。「
」不用今晚。「姜酥酥靠回椅背，」今晚我不想再聽他的聲音。「
陸衍深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朝著前擋風玻璃。沒哭。眼睛是乾的。
但頸側的味道還是苦的。比剛才淡了些，可那層冷底還在。
」那今晚欠的學費，什麼時候還？「
姜酥酥轉過頭看他。
」你現在還有心情提這個？「
」什麼時候都有。「陸衍深的目光落迴路面，」你苦著的每一分鐘都在計利息。「
姜酥酥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三秒。
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耳垂。
陸衍深的肩膀繃了一下。
」幹什麼。「
」驗證。「姜酥酥的手沒松，」你說學費的時候耳根沒紅。說明你說這話已經不緊張了。熟練了。「
陸衍深沉默了兩秒。
」學得太快不是好事。「
」怎麼？「
」我以後騙不了你了。「
」你本來就騙不了我。「姜酥酥鬆開他的耳垂，手縮回來，攥在膝蓋上，」你說的——真話的人身體什麼都不做。你提學費的時候全身放鬆。說明你是認真的。「
陸衍深沒說話。
車子拐進別墅區的地庫。引擎熄了。
兩個人坐在車裡，沒動。
地庫很安靜，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著。
」陸衍深。「
」嗯。「
」我爸最後問了一句，'你們不會動我閨女吧'。「姜酥酥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覺得那句話是真心的嗎？「
陸衍深轉過身看她。
」你自己判斷。「他說，」他說那句話之前有沒有停頓？「
姜酥酥回憶了三秒。
」有。很短。「
」停頓之後，他的聲音是往上走還是往下走？「
」往上。「姜酥酥攥緊了手指，」拔高了一度。你當時也說了。「
」聲音拔高意味著什麼？「
」情緒湧上來了。「姜酥酥閉上眼睛，」不是編造。是真的在擔心。「
車裡安靜了幾秒。
」所以他是真心問的。「她睜開眼，」可他的真心，不夠他站過來。「
陸衍深沒反駁。
他解開安全帶，下車，繞到副駕拉開門。伸出手。
姜酥酥看著他的手，握上去。
被他拉出車。
兩人站在地庫里。頭頂燈光慘白，空氣里有混凝土和機油的味道。
陸衍深沒松她的手。另一隻手掏出手機，給程逸發了條消息。
【監視人打的那通國內電話，區號江市，優先級最高。我要知道打給誰。】
發完鎖屏。
」走。「他拉著她往電梯走，」上樓洗澡睡覺。「
」你不處理錄音？「
」明天處理。「
」程逸那邊……「
」程逸不會半夜給我打電話。「陸衍深按了電梯按鈕，轉過身看她，」他知道今晚你需要安靜。「
電梯門開了。兩人走進去。
門合上的瞬間，陸衍深把她拉進懷裡。
下巴抵著她頭頂。手臂環過她的肩。力道很重。
姜酥酥的臉埋在他胸口。
蜜甜的味道從她頸側慢慢滲出來。很淡。苦底還沒完全褪。但在往回走。
」你今天在車裡說了一句話。「陸衍深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哪句？「
」你說你爸的真心不夠他站過來。「
」嗯。「
」但夠我用。「
姜酥酥抬起頭。
陸衍深低頭看她。
」他的後手，他對你的顧慮。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是一個裂縫。「他的拇指擦過她顴骨，」我不需要他站到你這邊。我只需要他在關鍵時刻，選擇不站在瑞康那邊。「
姜酥酥的眼睛亮了。
」你要怎麼做？「
電梯到了。門開。
陸衍深鬆開她，拉著她走出去。
」等那通電話查出來打給誰，「他推開玄關門，」我就知道他的底線在哪。知道底線，就能踩。「
姜酥酥跟著他走進去。換鞋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你不去找他談了？「
」不急。「陸衍深蹲下來幫她把拖鞋擺正，」他不知道我有錄音。這是最大的籌碼。用早了就廢了。「
姜酥看著他蹲在她腳邊的樣子。
」你什麼時候用？「
陸衍深站起來。
」等蘇錦寧的信到。「他說，」等我知道那通電話打給了誰。等韓彬是死是活有個定論。「
他走進客廳，把鑰匙扔在玄關台上。
」三條線同時跑。哪條先出結果，就從哪條動手。「
手機在這時亮了。
不是程逸。
是張律師。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陸總，韓彬找到了。他人在醫院。今天下午被車撞了。肇事車輛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