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酥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了兩份便當。
微波爐熱過的,沒什麼賣相,但筷子和紙巾齊整放在旁邊。
陸衍深坐在餐桌對面,手機扣在桌上,看著她走過來。
她換了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半濕,臉上還帶著洗過之後的微紅。眼眶的紅退了大半,但眉間那股沉鬱還在。
「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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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酥酥拉開椅子坐下。打開便當盒,是糖醋小排和時蔬。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味道還行。但她嚼得很慢。
陸衍深沒動自己的那份,看著她吃了三口才拿起筷子。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吃完了飯。
沒人提姜建國,沒人提轉帳,沒人提那套六十二萬的房子。
吃完,姜酥酥去收拾桌子。陸衍深按住她的手。
「放著。」
「我來吧。」
「姜酥。」
她停住。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摩過那枚戒指。
「今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睡覺。」
姜酥酥看著他。他的臉色也不好看,眼底青灰還沒褪。
「你也是。」她說。
「嗯。」
那天晚上兩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跟之前一樣,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鼻尖貼著她後頸。
姜酥酥花了很久才睡著。但閉眼之前,她後頸那片皮膚上的呼吸是均勻的。他比她先睡著了。
第二天。
姜酥酥是被廚房的動靜吵醒的。
她睜開眼,身邊空了。枕頭上還有他的餘溫。
穿衣服走出臥室,聞到咖啡的味道。
陸衍深站在廚房裡,一隻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在操作咖啡機。襯衫扎進西褲里,袖口還沒扣。
他看見她出來,手機挪開了半寸。
「醒了?」
姜酥酥點頭。「幾點了?」
「八點半。」
她走過去。他的手機里傳來張律師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陸衍深把手機切到另一側,騰出一隻手按住她後腦勺,低頭在她發頂蹭了一下。
鼻翼翕動。
「甜的。」他說,聲音只有她能聽見。
姜酥的耳根熱了。
「你能不能正常打招呼。」
「這就是正常。」他鬆開她,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張律師,繼續。」
姜酥在吧檯邊坐下,看著他一邊聽電話一邊單手操作咖啡機,動作利落得像做了一百遍。
他掛了電話。
「流水上午送到。」他把一杯熱牛奶推到她面前,「張律師十點到辦公室。」
姜酥酥攥著杯子。
「我能看嗎?」
陸衍深倒了杯黑咖啡,轉過身靠在料理台上,看著她。
「能。但看完之後,你不能去找你父親。」
「我知道。你說了你去。」
「後天。」
姜酥酥低下頭,拇指在杯壁上來回蹭。
「我想跟你一起去。」
「說過了,你去他會防備。」
「我不說話。我就在旁邊坐著。」
陸衍深沒立刻回答。他喝了口咖啡,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她。
「他是你爸。」他說。
「所以呢。」
「你坐在旁邊,他但凡說一句假話,你受不了。你受不了就會有反應,有反應他就知道我們掌握了什麼。」
姜酥酥的手指攥緊杯子。
他說的對。她知道自己在父親面前裝不了。
門鈴響了。
兩個人同時看向玄關方向。
陸衍深放下咖啡杯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一米八出頭,深棕色風衣,裡面套著高領毛衣。長相很好,但那股子吊兒郎當的氣質把精英感衝掉了大半。
他手裡提著兩袋東西,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看見陸衍深就樂了。
「喲,深哥,這麼早就穿戴整齊了?我還以為能逮到你穿睡衣的樣子。」
陸衍深擋在門口沒讓。
「程逸。誰讓你來的。」
「張律師。」程逸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別在耳朵上,「他說今天要送東西過來,我正好從紐西蘭那邊收到消息,就一起來了。怎麼,不讓進?」
陸衍深沒動。
程逸的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客廳里坐著的姜酥酥身上。
他的表情變了。
「等。」程逸的嗓門拔高,「這位就是嫂子?」
陸衍深的肩膀線條肉眼可見地繃了一下。
「別叫。」
「為什麼不能叫?張律師跟我說的,你結婚了,對象在家裡住著呢。」程逸探著腦袋往裡看,笑得很燦爛,「嫂子好!我程逸,這位的髮小,從到大的兄弟,他欠我兩百頓飯。」
姜酥酥愣了一下。
她看向陸衍深。
陸衍深的側臉冷得像冬天的鐵。
「進來說正事。」他側身讓開半步,「少廢話。」
程逸一腳踏進來,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動作比在自己家還隨意。他掃了一圈客廳,然後大方方地朝姜酥酥走過來。
「嫂子,我叫程逸。奧克蘭分公司法務,陸氏的人。」他伸出手,「陸衍深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沒有之一。」
姜酥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手。「你好。」
程逸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左手。
水滴形鑽戒在燈光下折出暖色的光。
他的表情一變,倒吸一口氣:「承序堂?周師傅的活兒?」
姜酥酥沒來得及反應,陸衍深已經走過來了。他的手很自然地搭上姜酥酥的肩,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你來說正事,還是來看戒指的。」
程逸立刻舉手投降:「說正事說正事。」
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手機,劃了幾下,遞到陸衍深面前。
「惠靈頓那邊,我們的人在診所周圍蹲了十六個小時。」程逸的語氣沉下來,跟剛才判若兩人,「蘇錦寧身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白天換班跟著,晚上住她隔壁單元。不是保鏢的姿態,更像監視。」
陸衍深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能確認身份嗎?」
「女的查到了。瑞康海外基金旗下一個子公司的行政人員,在紐西蘭工作簽。男的還沒查到,但他的車是租的,租車公司跟那家診所用的是同一個投資方。」
陸衍深把手機還給他。
「繼續盯。不接觸,不暴露。」
「我知道。」程逸收起手機,往沙發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所以我說是圈養嘛。二十三年,連監視的人都換了班制了。這姑娘活得跟籠子裡的金絲雀似的。」
姜酥酥站在陸衍深身側,聽著程逸的話,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陸衍深察覺到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往下滑了一寸,掌心貼著她肩胛骨外側,按了一下。
「還有呢?」陸衍深問。
「有。」程逸的語氣又沉了一度,「我們的人拍到蘇錦寧昨天出門了一趟。不是去診所,是去了一家郵局。寄了一封信。國際件,目的地是國內。」
陸衍深的眼神變了。
「收件地址呢?」
「沒拍到。角度不夠,只拍到她填單子的側影。但我讓人去查郵局的寄件記錄了,紐西蘭那邊效率慢,可能要兩天。」
陸衍深沉默了三秒。
「她主動往國內寄信。」他低聲重複。
「對。」程逸看著他,「你說她被圈養了二十三年,突然往國內寄東西。要麼是瑞康授意的,要麼是她自己在動。」
「如果是她自己在動……」
「那就說明她不是心甘情願待在籠子裡的。」程逸接上他的話。
姜酥酥的心跳加快了。
她想起陸衍深說的那句話——得讓她自己想走出來。
如果蘇錦寧已經在試探性地往外伸手呢?
「收件人查到之前,什麼都別做。」陸衍深走到茶几邊,拿起程逸帶來的袋子看了一眼。裡面是兩盒點心和一罐茶葉。
「你帶這個來幹什麼。」
「看嫂子啊。」程逸一臉理所當然,「第一次上門總得帶東西。」
陸衍深把袋子放回茶几上,沒什麼表情。
「看完了,該走了。」
「我剛坐下。」
「正事說完了。」
程逸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轉頭看向姜酥酥,一臉委屈。
「嫂子,你看他。我大老遠跑過來送消息,連口水都不給我喝就要趕人。」
姜酥酥被他那副表情逗得嘴角動了一下。她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遞過去。
「程先生喝水。」
「叫程逸就行,或者叫逸哥。」程逸接過杯子,笑得燦爛。
陸衍深的目光落在兩人之間那杯水上。
「她叫你程先生。」他的聲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沒有逸哥。」
程逸的笑僵在臉上。
他看著陸衍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看看姜酥酥微紅的耳根,突然懂了什麼。
「行,程先生,程先生挺好。」他猛灌了一口水站起來,「我走我走,不打擾二位世界了。」
他拿起風衣,走到玄關換鞋,回頭沖姜酥酥揮了揮手。
「嫂子,改天我請你吃飯。老陸欠我的那兩百頓,你幫他還。」
陸衍深走過去拉開門。
「出去。」
程逸嘿笑著出了門。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深哥,小氣。」
門落鎖。
客廳里安靜下來。
姜酥站在原地,嘴角還帶著一點彎度。
「你朋友挺有意思。」
陸衍深轉過身看她。
「他說的話你別信一半。」
「哪一半?」
「兩百頓飯是假的。」陸衍深走回來,「他欠我的。」
姜酥酥忍不住笑了。
笑完,她低下頭,攥了袖口。
「他說蘇錦寧寄了封信。」
「嗯。」
「你覺得是她自己要動?」
陸衍深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她。
「有可能。被關了二十三年的人,總會有忍不住的時候。」
姜酥酥抬起頭。
「那我爸呢。」她的聲音輕下來,「他被關了多少年?」
陸衍深沒接話。
她說的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關。是那種——知道秘密,不能說,一輩子悶著的那種。
如果姜建國真的知情,他活了二十四年帶著這個秘密,看著女兒長大,送她去替嫁。
那他是什麼心態?
「明天見了他,你會知道。」陸衍深說。
姜酥酥看著他的眼睛。
「我真的不能去?」
「不能。」
她抿住嘴唇。
陸衍深的拇指立刻按了上去。
「別咬。」
她鬆開牙。他的指腹在她下唇上停了一拍。
「我去的時候會錄音。」他說,「回來放給你聽。一個字不落。」
姜酥酥攥住他搭在她臉側的手腕。
「你保證。」
「保證。」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
陸衍深走過去看了一眼。是張律師。
一條長消息。
他劃開屏幕,目光快速掃過。
然後停住。
姜酥酥看著他的背影。肩膀線條繃緊了。
「怎麼了?」
陸衍深把手機握在手裡,轉過身。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流水出來了。你父親三千萬的債務,有一筆來源很特殊。」
姜酥酥的心提到嗓子眼。
「八百萬。」陸衍深的聲音壓得很低,「放貸方是一家註冊在深圳的小額信貸公司。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穿透三層股權之後,是瑞康醫療的海外基金。」
姜酥酥的手垂了下去。
三千萬的債。有八百萬是瑞康放的。
他們先養了她的父親,再收割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