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入境的消息,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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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水花。老K查遍了口岸記錄,他用的是一本乾淨得發亮的護照,東南亞某國華商身份,入境申報是商務考察,海關照片上的男人四十來歲,相貌普通,普通到扔人堆里三秒鐘就找不著。
"高手都這樣。"老K說,"他們的臉,是用來忘記的。"
電子層面同樣乾淨。入境四十八小時,沒有任何異常登錄,沒有踩任何蜜罐,連公共Wi-Fi的嗅探都抓不到他的設備指紋。他像一滴水進了海,無聲無息。
"他最危險的地方就在這兒。"阮眠盯著屏幕上空空如也的監控面板,"一個什麼都查不到的殺手,比一個到處留痕的殺手可怕十倍。"
沈知微站在她身後,手搭在椅背上:"一點線索都沒有?"
"有。"阮眠指著屏幕角落的一條記錄,"他入境用的證件照,拍攝時間是四個月前。也就是說,這一單,他至少提前四個月就開始準備了。那時候秦嵐還沒找到他。"
"誰四個月前就在準備?"
"沒人提前四個月準備殺我。"阮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除非,他不是為這一單準備的。他是本來就打算來海城,秦嵐的單子,只是順路。"
這個推測讓書房裡的溫度都低了兩度。
"他的目標清單上,"沈知微的聲音很慢,"本來就有海城。"
"嗯。"阮眠關掉面板,"所以別把他當成秦嵐雇的刀。刀是沒想法的。他有。"
第三天上午,轉機以一種誰都沒想到的方式來了。
唐甜甜發來一個網盤連結,附言:"眠眠!後援會的小姐姐們整理了上周你出席基金會官宣活動的所有路透圖,三百多張!我熬夜做了精選,快誇我!"
阮眠本來只是隨手翻。翻到第四十七張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粉絲從馬路對面拍的照片,前景是阮眠上車的背影,背景是街角的咖啡店。咖啡店門口,一個戴灰色毛線帽的男人坐在戶外座位上,低頭看報紙。
她放大。毛線帽,深灰夾克,報紙擋住了半張臉。
阮眠往前翻。第十一張,三天前,她去工作室開會的路透,照片邊緣的公交站台,一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在"等車"。
再往前翻。更早的一張,超市門口,她去買年貨,排隊結帳的人群外,灰色毛線帽一閃而過。
三張照片,三個場合,同一個人。
"甜甜,"阮眠撥通電話,聲音聽不出異樣,"你這些圖裡,有沒有發現一個總出現的'路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唐甜甜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也發現了?!我正想跟你說!我昨晚做精選的時候就覺得不對,這個人出現了三次!三次!眠眠,我跟你說,我搞了三年前線,私生飯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但這個人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私生飯的眼神是黏的,恨不得把你盯穿。"唐甜甜的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專業得驚人,"這個人的眼神是飄的。他每張圖里都不看你,可他站的位置,全是出入口、上下車點、視野最好的觀察位。眠眠,這不是粉絲,這是……這是電視裡那種踩點的!"
阮眠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群眾的直覺,有時候比儀器都准。
"甜甜,聽著。"她說,"這件事,不要發超話,不要告訴後援會任何人,原圖打包給我,然後當沒發現過。"
"……很嚴重嗎?"
"不嚴重。"阮眠說,"但你要聽我的。"
"哦。"唐甜甜乖乖應了,頓了兩秒,又小聲問,"眠眠,是不是有人要搞你?需不需要我們……"
"需要你們好好過年。"阮眠打斷她,"甜甜一號,這是命令。"
掛了電話,原圖包已經到了。白桃的比對程序跑了十分鐘,結論出來:毛線帽男人的面部特徵,與老K在東南亞某港口監控里拍到的、與夜梟同行過的外圍人員,重合度百分之七十一。
阮眠把三張截圖並排投在牆上。三個日期,三個地點,一個男人站在人群邊緣,隔著報紙、隔著車流、隔著排隊的人群,安靜地看著她的方向。
她盯著那三張圖看了很久,忽然說:"這個人,是個老手,但不是最老的手。"
"怎麼說?"
"你看他的位置。"她指著屏幕,"出入口、上下車點、觀察位,選得都對,但都偏了半步。真正的高手會再多留一層遮蔽。他偏這半步,說明他是按手冊踩點的。"
"手冊?"
"夜梟的手冊。"阮眠的聲音沉下來,"他帶出來的人,用的都是他的套路。也就是說,海城現在不止一個踩點的,是一組。而教他這些人的那個人,到現在,一次面都沒露過。"
不是夜梟本人,是他的眼睛。
距離最近的一次,超市門口,直線距離四十米。
沈知微看完比對報告,當場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給季隊長,第二個給老K,第三個給陳默。半小時後,雲頂山的安保方案升到了最高級:阮眠出行路線隨機化,車輛輪換,前後護衛車加倍。
"還有,"沈知微放下電話,看著阮眠,"從今晚起,你搬上三樓。"
"啊?"
"一人一層作廢。"沈知微說得面無表情,耳朵卻紅了,"二樓到三樓,隔一整層,太遠了。"
阮眠憋著笑:"沈總,當初立'一人一層'的是誰?"
"是我。"
"現在作廢的也是你?"
"對。"沈知微理直氣壯,"條款第一條,一方有難必須支援。現在我有難。"
"你有什麼難?"
"我睡不好。"沈知微說,"看不見你,我睡不好。這個難,你支援不支援?"
阮眠憋了三秒,沒憋住,笑著舉手投降:"支援。今晚就搬。"
三天後,毛線帽男人又出現了兩次,分別在阮眠去工作室和去超市的路上。護衛隊按照預案,沒有驚動他,只是遠遠地記錄了全部行蹤。
第五天早上,老K打來電話,聲音發緊:
"眠眠,不對勁。踩點的人,全都撤了。"
"撤了?"
"一夜之間,乾乾淨淨。"老K說,"我讓弟兄們把所有觀察位都摸了一遍,人去樓空。眠眠,打獵的收瞭望遠鏡,只有兩種可能。"
阮眠握著手機,看向窗外。雪後的雲頂山白得耀眼。
"一種是放棄。"她說,"另一種是——"
"另一種是他看完了。"老K接上,聲音發沉,"他該看的,都看完了。"
掛了電話,書房裡靜得能聽見暖氣的風聲。
沈知微走過來,和她並肩站在窗前。樓下,護衛隊正在換崗,山道上的攝像頭緩緩轉動,一切如常,一切又都不再如常。
"他看完了。"沈知微輕聲重複。
"嗯。"阮眠說,"獵人收瞭望遠鏡,下一步就是下套子。知微,從明天起,掛牌儀式的方案,我們要再推一遍了。"
"推什麼?"
"把真的流程,再藏深一層。"阮眠望著窗外,"他以為他看完了。那我就讓他看漏一點東西。"
窗外,一陣風過,玉蘭樹枝頭的雪撲簌簌落下來,露出底下深色的枝條。那些花苞鼓鼓的,抿著嘴,像是憋著一整個冬天的話。
沈知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忽然說:"等花開了,一切就都過去了。"
"借你吉言。"阮眠說。
但她們心裡都清楚,花開之前,還有一場風暴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