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審改期,棋盤上的殺氣忽然鬆了一格。
律師說,管轄權異議走流程,最快也要三周。三周,在這個連呼吸都要掐著秒表的冬天,算得上奢侈。阮眠在作戰室的白板上把倒計時牌翻過來,背面朝上,宣布:這個周末,不談案子。
陳默當場把這個決定記進了備忘錄,備註是:謝天謝地。
周六早上,沈知微難得沒有日程。阮眠睡到自然醒,下樓的時候,看見自家總裁正蹲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擺著那盆綠蘿,旁邊攤著園藝剪、營養土和一個大一號的新花盆。
"你幹什麼?"
"換盆。"沈知微頭也不抬,"根都從盆底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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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眠蹲下來看。果然,盆底那個排水孔里,鑽出來幾根白白胖胖的根須。她伸手把花盆側過來,盆底邊緣,那個她用馬克筆畫下的小記號還在:一個歪歪扭扭的桃子和一片葉子。
白桃和微。幾個月前她畫的時候,沈知微還只會半夜偷偷給她留燈。
"看什麼?"沈知微問。
"看記號還在不在。"
"你畫的?"
"嗯。"阮眠接過園藝剪,"搬進來第一天畫的。當時想,萬一哪天被趕出去,好歹留個到此一游。"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把綠蘿從舊盆里起出來,根須上裹著的舊土簌簌地掉。她忽然說:"這個家,沒有人趕你。"
"我知道。"
"我是說,"沈知微把綠蘿放進新盆,一捧一捧地填土,填得很認真,"從第一天起,就沒有這個選項。"
阮眠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填土。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那盆綠蘿上。
"沈知微。"
"嗯。"
"咱們家這盆綠蘿,"阮眠說,"活得比秦嵐的日子有盼頭多了。"
沈知微的手頓了頓,沒繃住,笑出了聲。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唐甜甜提著一兜毛線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抱著筆記本電腦的陳默。
"我們來蹭暖氣!"唐甜甜自來熟地往裡走,"陳特助幫我修電腦,我尋思著修完電腦沒地方去,就來了!"
"是她把我架上車的。"陳默面無表情地澄清,耳根卻有點紅。
原來唐甜甜的筆記本電腦中了流氓軟體,桌面上彈窗彈得像放鞭炮。她本來約陳默在咖啡廳修,修到一半聽說陳默要給沈總送文件,就順理成章地蹭了車。
陳默修電腦,唐甜甜就在旁邊織圍巾。灰色的毛線,織的是最簡單的平針。
"你這電腦,"陳默敲著鍵盤,眉頭越皺越緊,"全家桶裝了七套,殺毒軟體裝了四個,它們在電腦里打架,比秦嵐的董事會還熱鬧。"
"那怎麼辦?"
"重裝。"
"我桌面上的文件呢?"
"備份。"陳默頓了頓,"你這個桌面,為什麼有三十七個叫'新建文件夾'的文件夾?"
"因為……因為每個都很重要!"
陳默深吸一口氣,推了推眼鏡,認命地開始挨個備份。唐甜甜湊在旁邊看,忽然說:"陳特助,你認真修電腦的樣子,還挺帥的。"
陳默的手一抖,差點把備份盤格了。
"給誰織的?"阮眠明知故問。
"給我自己!"唐甜甜回答得飛快,手上的動作卻停了半拍。
阮眠瞥了一眼那條圍巾的尺寸,又瞥了一眼坐在旁邊敲鍵盤的陳默的脖子,什麼都明白了,什麼都沒說。
沈知微也瞥了一眼,然後在手機上打字,遞給阮眠看:"賭一頓火鍋,圍巾年前就圍上。"
阮眠回:"不賭。這局我跟你一邊。"
中午四個人涮了火鍋。阮眠調蘸料,沈知微負責把香菜挑出去——阮眠不吃香菜,唐甜甜不要蔥花,陳默什麼都吃。一頓火鍋吃得熱熱鬧鬧,唐甜甜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對了眠眠!大新聞!"她舉著筷子,"青梧的《歸巢》第一章昨天發的,二十四小時,收藏破十萬!評論區全在哭,說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
"老周半夜給我打了四十分鐘電話。"陳默在旁邊補刀,"我是被他吵醒了才知道這件事的。"
阮眠和沈知微對視一眼。她們知道得比誰都早,但此刻聽著這些轉了三手的消息,反而覺得格外踏實。
"還有還有,"唐甜甜吃得滿嘴紅油,含糊不清,"'玉蘭基金'昨天官宣了!專門資助被坑過的槍手和小作者。評論區都在猜背後的金主是誰,有人說是沈氏,有人說是眠大自己。眠眠,你說到底是誰呀?"
"不知道。"阮眠面不改色地涮著毛肚,"可能是位活雷鋒吧。"
沈知微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她一腳。
下午,唐甜甜拉著陳默打Switch,輸了的人洗碗。阮眠靠在沙發上看她們鬧,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什麼,起身上樓。
書房抽屜的最深處,躺著那枚玉蘭胸針。她旋開暗格,裡面母親留下的紙條還在:眠眠親啟。玉蘭花開之日,真相大白之時。
阮眠從便簽本上撕下一張淡黃色的便簽,提筆寫字。
她寫字的時候很專注,窗外唐甜甜的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鍋里還咕嘟著湯底,空氣里都是牛油的香氣。她寫完了,讀了一遍,把便簽折成小小的一方,塞進暗格,和母親的紙條放在一起。
"媽,"她合上暗格,輕聲說,"等玉蘭開了,我這上面的話,就有地方說了。"
樓下,唐甜甜輸了第三局,正在哀嚎著洗碗。陳默站在她旁邊,把洗好的碗一個個擦乾,動作嫻熟。阮眠靠在二樓的欄杆上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個下午,像是偷來的。
下午四點多,老周的電話打進來,聲音里的興奮隔著聽筒往外冒:"眠眠!《歸巢》的數據我看了十遍了,十章存稿的追讀比破了平台歷史記錄!青梧剛才給我發消息,說她寫著寫著,寫到主角回家的那段,自己先哭了。她說三年了,她總算能用自己的名字,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了。"
"老周。"阮眠說。
"哎!"
"好好帶她。"阮眠看著窗外,"這隻鳥飛回來的路,比誰都長。"
掛了電話,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玉蘭基金的第一批資助名單也批下來了,兩個被工作室坑過的槍手,一個寫鄉土的老作者,還有一個得了病停筆兩年的小姑娘。名單是老周擬的,每一筆資助後面都附著一句資助說明,寫給作者本人看的:
"你的字,值得被看見。"
傍晚送客的時候,唐甜甜圍著織了一半的圍巾上車,忽然探出頭:"眠眠!下周我還來!"
"來吧。"阮眠揮手,"帶夠毛線。"
車走遠了。沈知微站在門口,忽然說:"今天很安靜。"
"安靜不好嗎?"
"太好了。"沈知微看著遠處的山影,"好得不真實。"
阮眠知道她在想什麼。秦嵐在看守所外續了一個月的命,夜梟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擦他的刀,開庭的倒計時一頁一頁地翻。這樣的日子,安靜得越美好,越像暴風雨來之前的海面。
"不真實,就多過一天。"阮眠拉起她的手,"走,去看看咱們的綠蘿服不服盆。"
兩個人回到客廳,綠蘿在新盆里舒展著葉子,精神得很。書桌玻璃板底下那排便簽,在夕陽里泛著溫潤的光。
當天夜裡十一點五十分,阮眠的手機震了。
老K的消息,只有五個字:
"他入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