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的第二封信，是在一個周一的早上到的。
不是卡片，是一張照片，塞在沈氏大廈前台當天的報紙里。投遞員送的報，安保拆檢的時候，照片從報紙里滑了出來。
那天早上，阮眠和沈知微是一起到的公司。官宣之後，兩個人同進同出，全公司從震驚到磕糖，只用了一個周末。周一早上的大廳里，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假裝看路，其實在看她們。
然後，那張照片滑了出來。
安保負責人小王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當場就變了，三步並兩步衝到前台："阮小姐——"
照片上，是雲頂山的大門。
從山下仰拍的角度，長焦鏡頭，鐵門、門牌、院子裡的玉蘭樹，清清楚楚。照片的右下角，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住的，是二樓的那扇窗。
阮眠的窗。
安保負責人拿著照片的手都在抖。沈知微被叫下來的時候，阮眠已經先到了，正站在前台，看著那張照片。
"調監控。"沈知微的聲音冷得像冰，"查這張照片的拍攝位置、拍攝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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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總，"安保負責人硬著頭皮說，"拍攝角度對面是公共山道，誰都能走。這種照片，查不出人。"
阮眠一直沒說話。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照片翻了過來。
照片背面，一行列印的小字：
"久仰白桃大名。三年前那一局，是我從業以來最乾淨的作品。這一局，希望你也讓我覺得有趣。"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圖案：收翅的梟。
沈知微的臉色變了："他知道白桃。"
"他三年前就知道。"阮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反常，"栽贓我的局是他做的，他當然知道我是誰。沈知微，這張照片不是沖你來的。"
"是沖我來的。"她把照片放在檯面上，"他在告訴我：我找到你了，你的窗在哪兒我都知道。三年前我贏過你一次，這一次，再來。"
前台的空氣凝住了。唐甜甜躲在登記台後面，大氣不敢出。她不知道照片背面寫了什麼，但她看見沈總和眠眠的臉色，就知道出大事了。
"眠眠。"她小聲說，"要不要報警？"
"要。"阮眠點頭，"老規矩，流程一步不能少。"
報警、做筆錄、固定證據。這一次，警察的態度和上次闖空門時完全不同。阮眠的案子已經立了，這張照片，被直接併入了案卷，成了"威脅恐嚇"的新證據。
夜梟大概不會想到，他遞的這封信，送出去的不是恐懼，是一份新的立案材料。
沈知微看著她："你不怕？"
"怕。"阮眠坦然道，"但我三年前就明白一個道理——獵人給你遞信兒，不是因為他仁慈，是因為他享受你看信時的表情。你怕了，他就贏了上半場。"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所以我不但不躲，"她說，"我還要給他回一封信。"
當天下午，雲頂山二樓那扇被畫了圈的窗，窗簾大敞著。
回信的主意，是老K在電話里聽完之後，沉默了足足十秒才開口的："眠眠，你可想好了。夜梟這種人，你越挑釁，他越興奮。"
"我知道。"阮眠說，"K哥，他興奮，就會來；他來，就會動；他一動，就有痕跡。他藏在暗處三年，我們抓不到他。那就讓他自己走出來。"
"你這是拿自己當餌。"
"我不是餌。"阮眠糾正，"餌是會被吃掉的。我是鉤子。"
電話那頭，老K忽然笑了："行。鉤就鉤。三年前他釣你，三年後你釣他，公平。"
窗台上，端端正正擺了一盆東西：從阮宅舊公寓搬來的那盆綠蘿，盆底的水漬印子，端端正正朝著東邊。
綠蘿的花盆底下，壓著一張紙條，風一吹，紙條的角一下一下掀起來。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慵懶漂亮：
"窗在這兒，人也在。夜梟，這一局，換我出題了。"
夜風從山上灌下來，吹得滿山的松濤一陣一陣地響。
沒有人知道那個獵人此刻在哪裡，有沒有看見這張紙條。
但整個雲頂山的暗處，沈知微的護衛、老K的眼線、二十四小時運轉的監控矩陣，全都睜著眼睛。
而在三十六樓的辦公室里，陳默更新了她的備忘錄。
"第九十二條。今天阮小姐給夜梟回了一封信，放在窗台上。沈總看到以後，第一句話是'字寫得不錯'，第二句話是'護衛隊加一倍'。備註：這兩個人，一個敢寫，一個敢夸。我有時候覺得，夜梟也挺可憐的。"
回信擺出去的當晚，雲頂山開了個小小的"作戰會議"。
參會人員：阮眠，沈知微，外加電話接入的老K。議題只有一個：獵人被激怒之後，會從哪兒來。
"夜梟的手法，三年沒變過。"阮眠在紙上畫著，"預置、潛伏、一擊、抹除。他要動我，第一步一定是找一個能常態化接近雲頂山的外殼：快遞員、保潔、維修工，或者，外賣員。"
"所有進山的補給，從明天起由安保統一採購，外賣快遞一律不進山。"沈知微說，"水電煤氣的檢修，全部改由我們自己的工程隊。"
"他要是改走別的路呢？"老K在電話里問，"比如，從你們公司那邊下手？"
"公司那邊，"阮眠笑了笑，"我已經給他留了一份禮物。"
"什麼禮物？"
"蜜罐。"阮眠說，"數據中心那條專線，我們沒切，還往裡餵了三個月的假數據。他要是想故技重施，從系統里摸我的行蹤，摸到的每一條，都是我寫好的劇本。"
電話那頭，老K嘖嘖稱奇："眠眠，你現在這個打法，越來越髒了。"
"謝謝誇獎。"
沈知微在旁邊聽著，補了一句："兵不厭詐。他教我的。"
"你們倆，"老K長嘆一聲，"真是絕配。"
同一天夜裡，海城另一端的一棟舊樓里。
一個男人站在窗前，戴著一副黑手套，慢條斯理地擦著一副望遠鏡。桌上攤著一張雲頂山的地形圖，二樓那扇窗的位置，被紅筆圈了三層。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一會兒，忽然低低地笑了。
"她回了信？"他的聲音很愉快，"寫什麼了？"
電話那頭說了八個字。
男人擦望遠鏡的手停住了。半晌，他把望遠鏡放在窗台上，對著滿城的燈火，輕輕鼓了三下掌。
"好。"他說，"三年了，終於碰到一個會回信的。"
"秦嵐的單子，加價三倍，我接了。不過告訴她——"他望著雲頂山的方向，慢悠悠地說，"獵物的名單，我要改一改。"
"第一個人，換成那個回信的。"
電話那頭，秦嵐的聲音頓了很久。
"無所謂。"她最終說，聲音冷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順序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結果。"
"一個月？"男人笑了，"秦太，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急。"
"我的案子已經立了。"秦嵐一字一頓，"一個月後開庭預審。我所有的東西，都會在法庭上變成證據。我沒有第二個'一個月'。"
"那是你的死線，不是我的。"男人慢條斯理地擦著望遠鏡的鏡片，"不過，看在三倍價錢的份上——成交。一個月後，你要的結果，我給你。"
掛了電話，男人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雲頂山黑沉沉的輪廓，忽然輕聲哼起了一支不成調的曲子。
望遠鏡的十字線里，那扇被圈了三層的窗，燈還亮著。
窗台上那盆綠蘿，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葉子，像在跟他打招呼。
"白桃。"他輕聲說，"讓我看看，三年不見，你長進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