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沈氏大廈地下二層。
數據中心的封存區在最裡面,要過三道門:虹膜、指紋、動態口令。走廊里的溫度比樓上低了七八度,冷風順著腳踝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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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存區一共四百多個機櫃。"陳默在前面帶路,手裡拿著平板,"三年前收購'恆信託管'的時候,他們全部的家當都封在這裡。按當年的移交清單,你要找的東西,在C區。"
C區的機柜上貼著封條,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阮眠站在機櫃前,看著那個日期,恍惚了一下。三年前的四月——她被封號、被逐出阮家、被全城唾罵的時候,這批伺服器正好被貼上封條,送進這間冷庫。它們和她的冤屈,是同一個月被封存的。
"設備能開機嗎?"她問。
"封存前做過斷電保護。"陳默說,"電力和散熱半小時內到位。你還需要什麼?"
"一台隔離終端,不接外網。"阮眠挽起袖子,"再來一杯咖啡。接下來的事,機器幫不了我。"
中午十二點,封存區的門開了一次。
沈知微親自下來的,手裡提著兩個保溫盒。她沒穿西裝外套,袖子挽著,進門先皺了皺眉:"這麼冷,你就穿一件?"
"機器比人嬌氣,溫度是給它調的。"阮眠盯著屏幕,頭也不抬。
沈知微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機器嬌氣,人也嬌氣。吃飯。"
保溫盒打開,四菜一湯,還冒著熱氣。阮眠這才覺得餓,捧著飯盒狼吞虎咽。沈知微坐在旁邊,看著滿牆的機櫃和屏幕上的代碼,忽然問:"找到多少了?"
"找到刀了。"阮眠咽下一口飯,"正在找握刀的手。"
沈知微"嗯"了一聲,沒再打擾她,就坐在旁邊陪著,看她吃飯,看她敲鍵盤。臨走時,她把保溫杯留下,杯子裡是新沏的紅糖薑茶。
"驅寒氣。"她說,"別仗著年輕不當回事。"
門關上以後,陳默從走廊那頭過來,看見自家總裁挽著袖子從機房出來,手裡還拎著空保溫盒,默默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敲下一行字:
"第九十條。沈總今天學會送飯了。備註:學的阮小姐,青出於藍。"
兩小時後,封存區里只剩她一個人。
機櫃的硬碟一塊塊接上隔離終端,指示燈明明滅滅。三年前的系統架構在她眼前一點點展開:用戶目錄、訪問日誌、傳輸記錄。大部分日誌是乾淨的:例行備份,例行巡檢。
問題是,太乾淨了。
泄密案發生的那七十二小時裡,這批伺服器承接過阮氏的外包數據流轉。那三天的日誌,薄得反常,像被人精心修剪過的盆景。
"修過日誌。"阮眠盯著屏幕,自言自語,"修得很漂亮。"
漂亮,但有代價。所有刪除操作,都會在文件系統的日誌鏈上留下斷口。外行看不見,可在白桃眼裡,那些斷口就是一排排黑漆漆的彈孔。
她把硬碟做了全盤鏡像,用只讀模式掛載,然後一層一層往下剝。文件分配表的殘片、inode的孤兒節點、未分配簇里沒清乾淨的扇區,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裡是垃圾,在她眼裡,是兇手留在牆上的血手印。
機房很冷,她的手指凍得有點僵,可腦子是滾燙的。三年了。三年前她被人用一台電腦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時候,就發過誓,總有一天,她要用同樣的東西,把釘子一根一根拔出來,連帶著釘釘子的人的手。
她開始做鏡像恢復。被"刪除"的日誌條目,從磁碟底層的冗餘區里,一條一條浮出來。
第一條:案發當晚二十三點十四分,一個名為"audit_srv"的系統帳戶被創建,權限,最高級。
第二條:二十三點三十一分,該帳戶訪問了阮氏託管的核心資料庫,打包導出,用時十一分鐘。
第三條:次日凌晨兩點,"audit_srv"帳戶被刪除。
創建、竊取、刪除。六個小時,一條龍。
"夜梟。"阮眠的指尖在鍵盤上懸著,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這套手法她太熟了。不破解,不暴力,走的是系統自帶的審計通道,披著"系統維護"的皮進來,拿完東西,連帳戶一起抹掉。三年前進她電腦栽贓她的那個人,用的就是這個手法。
同一個人,同一套刀法。
她繼續往下挖。恢復出來的斷口裡,還有一條更舊的記錄:案發前一個月,同一個後門被預置進了系統。也就是說,夜梟提前一個月就把刀埋好了,只等秦嵐挑個日子動手。
預謀。鐵板釘釘的預謀。
她把這些記錄逐條截圖、編號、標註時間線。做著做著,眼前浮起三年前的那一夜。她從阮氏的大樓里被保安"請"出來,懷裡抱著紙箱,箱子裡是她工位上的全部東西。那一晚下著雨,她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阮氏的燈一層一層熄掉,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她什麼都沒做錯。她只是擋了別人的路,而那把刀,提前一個月就埋好了,只等一個黃道吉日。
阮眠把全部恢復記錄打包、固化、存證,做完這一切,她本該收工了。
可她鬼使神差地,又多看了一眼後門的激活記錄。
也許是直覺。干她這行的,都信這個:挖到東西的時候,總覺得再多挖一鏟子,還會有東西。
然後,她的血涼了半截。
後門的激活記錄,不是兩條。
是三條。
第一條,三年前案發前一個月,預置。
第二條,三年前案發當晚,啟用。
第三條——時間戳是上個月。凌晨三點十七分。那個被"刪除"了三年的後門帳戶,被人遠程喚醒了四分二十秒,然後再次抹除。
上個月。
阮眠盯著那條記錄,後背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
三年前的後門,上個月被人喚醒過。有人還記得這把埋了三年的刀,還回來,試過刀。
她抓起手機,撥通沈知微的電話,聲音壓得極低:
"沈知微,你現在聽我說,別打斷。"
"數據中心這批伺服器,物理上封在沈氏,但三年前的舊網絡配置里,有一條專線還通著——通到恆信託管的老辦公樓。那棟樓,現在是誰在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鍵盤敲擊的聲音。
"查到了。"沈知微的聲音也沉了下來,"老辦公樓三年前被一家物業公司租下,做倉庫。"
"物業公司的名字。"
"宏安物業。"沈知微頓了頓,"註冊地,雲縣。"
又是雲縣。
阮眠靠在冰冷的機柜上,忽然覺得這件事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三年前的刀,三年前就備好了退路;上個月有人回來試刀,走的是三年前就留好的門。
秦嵐這個局,不是做了三年。
是做了三年,還在繼續做。
"沈知微。"她說,"這個後門上個月被喚醒,對方四分二十秒就走了,什麼都沒拿。"
"什麼都沒拿,說明不是來拿東西的。"電話那頭,沈知微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是來確認刀還在的。"
"或者說,"阮眠接上,"是來確認這把刀還能用的。有人打算再用它一次。"
電話兩頭,同時沉默了。
再被用一次——用在誰身上?答案,兩個人心裡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