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點五十。
沈氏大廈三十六樓，大會議室。長條會議桌兩側，二十三位董事和高管已經落座。五位發起人坐在東側，周叔居中，面前擺著列印好的議案，封皮上"關於重新審議總裁職權的提案"幾個字，黑得扎眼。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足，可有幾個人額頭上還是見了汗。做這種事的滋味不好受——坐在別人的樓里，議別人的權，主位上那位又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兩個散戶代表從頭到尾低著頭翻文件，翻了三遍，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王老爺子坐在西側首位，閉著眼，手裡盤著一串珠子，誰打招呼他都只是"嗯"一聲。這位是沈老爺子的拜把兄弟，今天他的態度，就是所有中立派的風向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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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前台，阮眠給一位訪客辦完登記，低頭看了眼手機。
陳默五分鐘前發來一條消息："開始了。"
她回了一個字："嗯。"
唐甜甜湊過來："眠眠，你這兩天怎麼老看手機？"
"等一個結果。"
"什麼結果？"
"好人贏的結果。"
"哦。"唐甜甜似懂非懂，忽然又壓低聲音，"對了眠眠，今天大廳里氣氛好怪。早上來了好多平時見不到的大領導，一個個板著臉上樓，跟奔喪似的。是不是公司要出大事了？"
"是出事。"阮眠把登記本擺正，"不過出完就好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該贏的人，準備了很久。"
唐甜甜還想再問，訪客來了，只好把話咽回去。阮眠低頭登記，筆尖在紙上走得又穩又慢，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裡全是汗。
樓上那間會議室里坐著的人，論錢論勢，每一個都能把她碾死一百次。可此刻她一點都不擔心自己。
她只擔心那個人，會不會又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一個人扛下所有的刀子。
會議室里，沈知微最後一個進場。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西裝，頭髮一絲不苟，進門後在主位落座，把鋼筆放在桌沿，擺成標準的九十度。
"各位臨時召集，議題我收到了。"她環視一周，"開始吧。"
周叔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
"知微啊。"他開口就是長輩的腔調，"我在沈氏三十年，跟著你爺爺跑過碼頭，看著你父親把公司做上市，也看著你二十六歲接手。今天這個提案，不是針對你個人——"
"周叔。"沈知微打斷他，"董事會，講事，不講情面。您直接念議案。"
周叔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翻開議案念了起來。
提案三條：第一，總裁在雲創做空期間"決策激進"，動用巨額資金托盤，"置股東利益於險地"；第二，總裁"頻繁因私人關係動用公司資源"，為一樓一名前台員工"多次啟動公關與法務程序"；第三，鑑於上述情況，提請重新審議總裁職權，設立"聯席決策委員會"，重大決策須委員會過半數通過。
念完，會議室里一片低語。
聯席決策委員會。說得好聽，真要立了，總裁就被架空了——每一份文件都要過委員會，每一個決策都要看人臉色。這是溫水煮青蛙的奪權。
坐在西側的幾個老董事交換著眼色。他們都是跟著沈家兩代人了，按輩分，今天本該替總裁說話，可提案里那句"私人情感"，實在撓到了老派人的癢處——企業不是家宅，這話在他們聽來，順耳。
周叔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趁熱打鐵："各位，我今天把話放重一點。做空那一仗，贏了，是運氣。可商場不是賭場，我們不能指望總裁每次都賭贏。設立委員會，不是奪誰的權，是給沈氏上一道保險。我周正海在沈氏三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總不會害這家公司！"
他說得聲情並茂，說到最後，還抹了一下眼角。
有兩個中立的董事，跟著點了點頭。
"我補充兩句。"獨董吳莉推了推眼鏡，"沈總，做空那一仗，您確實打贏了，股價守住了。但是請問，年線下方托盤的資金，前前後後動用了多少？七個億。七個億的自有資金壓進去，萬一沒守住呢？股東的錢，不是您一個人的賭本。"
"還有這位'前台'。"另一位發起人陰陽怪氣地接話，"據我所知，為了這位阮小姐，總裁辦發過公告，法務部出過律師函，安保部加過編制。沈總，公司不是家宅，員工也不是家人。您這樣公私不分，讓我們怎麼放心把公司交給您？"
會議室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向主位。
沈知微從頭到尾沒有插話，手指輕輕搭在桌面上，聽得很認真，甚至在聽到"七個億"的時候，還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數字。
她這副樣子，落在有心人眼裡，就是理虧。
吳莉乘勝追擊："沈總，我還有一組數據。過去半年，總裁辦的特批事項里，與安保、公關相關的緊急支出，同比翻了三倍。這些錢花在哪兒了？花在公司上了嗎？我查到的幾筆，可都是圍繞同一個人轉的。"
"一個前台。"另一位發起人冷笑，"說出去都讓人笑話。沈氏集團的總裁，為了樓里一個看大門的——"
"趙董。"坐在西側的老董事王老爺子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分量，"說話注意分寸。那位阮小姐是阮家的大小姐，什麼看大門的。"
趙董撇了撇嘴，沒再往下說，可臉上的輕蔑藏不住。
周叔看她不說話，以為她理虧，語氣越發語重心長："知微，你還年輕。年輕人重感情，是好事，可坐在那個位置上，感情就是軟肋。今天我們這些老傢伙多事，是為了沈氏好，也是為了你好。這個委員會，你放心，我們只是'協助'你——"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幾位中立董事交頭接耳，風向似乎在往發起人那邊偏。
周叔環視全場，覺得自己的表演到位了，最後補了一刀："知微，你要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沒關係，你可以先表個態。大家都是為了公司，沒有人會為難你。"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先表態，就是先認帳。
沈知微終於動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後抬起頭，環視全場。
"說完了嗎？"
沈知微開口了。聲音不高，會議室卻瞬間靜下來。
她環視一圈，目光在五位發起人臉上逐一停留，每個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一點。
"五條意見，三條議案，我總結一下。"她說，"第一，怪我托盤花了錢；第二，怪我護了人；第三，要分我的權。"
"說完了。"周叔硬著頭皮道，"知微，你可以申辯——"
"我不申辯。"沈知微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我公布幾樣東西。"
她朝門口看了一眼。
陳默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一樓前台，阮眠的手機同時震了一下。陳默發來的第二條消息，只有四個字：
"收網開始。"
阮眠盯著這四個字，慢慢攥緊了手機。
樓上，投影儀亮起來的那一刻，五位發起人的臉色，開始變了。